“哥哥藏化妆品的手速，真快啊。”
苏语冰的声音很轻。
在安静的卧室里，这声音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，在林安的后颈上来回锯。
林安保持着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姿势。
手指还死死抠在脚丫子上。
头皮一阵发麻，背上的冷汗把湿透的衬衫彻底粘在了脊背上。
他猛地把手缩回来，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。
“语冰，我……我这不是怕惹麻烦吗。”
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，声音直劈叉。
苏语冰没有接话。
她踩着高跟鞋，一步步朝床边走来。
鞋跟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，陷进去，又拔出来。
那条银色的锁链被她踩在脚下，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停在林安面前。
一股浓烈的雪松香气铺天盖地砸下来，带着门外的水汽。
林安仰起头。
透过那顶发酸的假发缝隙，对上苏语冰的视线。
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，没有被骗的愤怒。
只有一种猎物还在笼子里的扭曲满足感。
她弯下腰，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。
指尖戳在林安涂满黑褐膏体的脸颊上。
用力一刮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一层厚厚的廉价粉底泥。
林安疼得一哆嗦。
脸皮火辣辣的，但他死死咬着牙，没敢躲。
苏语冰看着指尖那一坨恶心的黑泥，嫌弃地皱眉。
“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，哥哥很得意？”
“我这是自保！”
林安举起双手，语速飞快。
“外头那些大小姐，跟疯狗一样。楚天骄刚才那架势你也看见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我长成这样，跑出去就是个死。”
“我就想在学校里当个没人在意的老鼠，安安稳稳混到毕业。绝不给苏家惹事。”
苏语冰直起身。
从西服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，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甲缝里的黑泥。
擦完，湿巾被随手丢在地毯上。
“想回学校？”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安。
林安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。
假发差点甩飞出去，赶紧伸手按住。
“回学校可以。”
苏语冰摸出手机，屏幕莹白的光打在她脸上。
“条件我来定。”
林安屏住呼吸，“你说，我都听。”
“把手机拿出来。”
林安赶紧从被子上抓起手机，解锁递过去。
苏语冰没接。
她手指在自己的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林安的手机屏幕突然一黑，接着弹出一个血红色的软件安装界面。
安装进度条瞬间拉满。
桌面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黑色图标。
“最高权限的定位软件。”
苏语冰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全天候共享。你在学校的每一个脚印，我都要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林安看着那个黑色图标，胃部一阵抽搐。
“行。没问题。”
只要能让他离开这个随时会发疯的妹妹，装个电子脚镣他也认了。
“第二。”
苏语冰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每天早中晚各打一次视频查岗。超过三分钟不接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。
“我就亲自带保镖去教室抓你。”
林安咬住腮帮子，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“好。我保证秒接。”
“第三。”
她微微俯身，雪松味再次逼近。
“离学校里的女人远点。方圆两米内，不能出现母的。”
林安愣住了。
海琴大学可是女尊世界的高校，女生占了七成。
“那……食堂打饭大妈算吗？”他没忍住，干巴巴地问了一句。
苏语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。
周围的空气直接降至冰点。
“不算！绝对不算！”林安后背一凉，赶紧找补。
“我以后自己带饭！或者让大川帮我打！”
苏语冰冷冷地盯了他十几秒。
直盯得林安手脚冰凉。
她终于动了。
弯下腰，手指捏住林安左手腕上的银色锁扣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的簧片弹开声响起。
冰凉的金属脱离了皮肤。
林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。
“哥哥记住今天说的话。”
苏语冰转过身，踩着高跟鞋朝门口走去。
“要是敢骗我。”
她握住门把手，没有回头。
“下次锁的，就是你的脚脖子。”
红木门被拉开。
苏语冰走了出去。
门外传来重型插销被拔出的声音。
“咔啦，咔啦。”
三道锁全开了。
林安瘫在地毯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林安称病没去学校。
他把卧室的门反锁，窝在房间里疯狂查资料。
楚天骄那杯雨水，把他浇醒了。
廉价粉底液根本靠不住。
在这个女人嗅觉跟雷达一样灵敏的世界，他需要一套战甲。
他打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。
咬着牙，把原主攒了半年的三千块私房钱全砸了进去。
下单了一整套好莱坞级别的专业特效化妆品。
同城加急配送。
第二天下午，一个黑色密码箱送到了苏家侧门。
林安坐在书桌前，小心翼翼地输入密码。
箱子弹开。
一股浓烈的医用酒精和硅胶混合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黑色玻璃瓶。
没有标签，全是冷硬的工业风。
这是给电影里丧尸和烧伤角色做倒模用的材料。
防水，防汗，防剐蹭。
他拿起一瓶深褐色的底液。
倒进调色皿里，加了几滴固化剂。
用乳胶海绵蘸取，直接往脸上扑。
膏体一接触皮肤，瞬间挥发。
林安觉得脸皮紧紧绷在一起，像糊了一层水泥。
他对着镜子，一层一层地叠加。
原本冷白色的肌肤，彻底变成了常年在工地搬砖的暗黄色。
连脖子和锁骨都没放过，一路涂到衣领下面。
接着是细节。
他拿出一根极细的点胶笔。
蘸着黑色染料，在鼻翼两旁和颧骨上点出大片的雀斑和粗大毛孔。
甚至在左脸颊上，用液体硅胶做了几颗凸起的假痘坑。
最后一步。
他拿起一瓶定妆喷雾。
这是强效成膜剂。
闭上眼，对着脸狂喷了七八下。
刺激性的气体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五分钟后。
脸上的液体彻底干透。
林安睁开眼，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，面色蜡黄，皮肤粗糙得像砂纸。
痘坑和雀斑分布得很不均匀，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猥琐感。
他伸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下。
指腹摩擦着脸皮，发出干涩的沙沙声。
没有任何掉色，甚至连一点粉屑都没掉。
够稳了。
林安还不放心。
他大步冲进洗手间，把水龙头拧到最大。
双手捧起冰凉的自来水，对着脸狠狠泼了上去。
水花四溅。
水珠顺着坑洼不平的假皮滚落，砸在洗手池里。
清澈见底，没有一丝浑浊。
他抓起旁边挂着的白毛巾，用力在脸上擦拭。
毛巾搓得脸生疼。
拿下来一看。
雪白的纯棉毛巾上，干干净净。
林安看着镜子里那个纹丝不动的丑八怪，咧开嘴笑了。
丑妆2.0版本，大功告成。
他把那头黑发剪短了一寸。
用发蜡揉得乱七八糟，毫无层次感可言。
最后架上那副厚重的黑框平光眼镜。
土。
土得掉渣。
走在街上，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。
这才是男德的最高境界。
周三早晨。
海琴市放晴了。
阳光透过梧桐树叶，在柏油路上砸出斑驳的光斑。
林安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准时走出苏家大门。
他没有坐苏家的专车。
而是步行到两个街区外，挤上了一辆早高峰的公交车。
车上人挤人。
几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原本在低头看手机。
林安刚挤过去，她们嫌弃地皱起眉。
立刻捂着鼻子往旁边挪了半步，给他空出一个宽敞的圈。
“什么味儿啊，多久没洗澡了。”
一个女白领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林安稳稳抓着吊环，心里乐开了花。
没味儿。
只是这套特效妆自带一种陈旧的硅胶味，被她们当成了体臭。
效果出奇的好。
他甚至故意把背驼得更低，缩着脖子，扮演一个重度社恐的屌丝。
公交车在海琴大学正门停下。
林安顺着人流下车。
校园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女生，穿着青春靓丽的裙子。
偶尔路过几个男生，各个涂脂抹粉，撑着太阳伞，生怕被晒黑一点。
林安夹在中间，像个刚从煤窑里逃出来的难民。
安全感爆棚。
他顺着熟悉的林荫道，快步走向男生宿舍区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那个黑色定位软件的后台提示音。
林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假装没看见，塞回兜里。
只要把脸护好，苏语冰的远程监控根本不算什么。
三号宿舍楼。
楼道里飘着一股泡面汤发馊的味道。
林安踩着满是泥水印的水泥楼梯，一口气上了三楼。
停在302寝室门前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王大川打游戏的键盘敲击声。
林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。
推了推鼻梁上沉重的黑框眼镜。
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，用力推开了男生宿舍的木门。
准备迎接属于他的，平静且透明的校园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