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刀当啷落地，直接砸进烂泥里。
晏峥的脑子里像被大锤抡了一下，嗡嗡作响。
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刘寡妇。
“让开！”
晏峥的声音劈了叉，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独狼。
围在摊子前的几十个工人吓了一跳，不自觉地往两边散开。
晏峥连沾满红油的围裙都没顾上解。
他转身，一把抓起车厢底下装钱的木箱，推过旁边的挡板。
隔壁卖煎饼的胖婶正摊着面糊。
晏峥大步跨过去，从裤兜里胡乱扯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。
直接拍在胖婶的面板边缘。
“胖婶，我女儿出事了！这锅肉帮我看着，谁碰你帮我喊抓贼！”
胖婶举着刮板，愣愣地看着那二十块钱。
还没等她点头，晏峥已经蹿回了三轮车座上。
脚背死死踩住踏板。
“嘎吱——”
生锈的链条发出一声惨叫，差点崩断。
三轮车像一头发疯的野猪，猛地窜出夜市。
把后面还在排队等肉的食客全扔在了路边。
风在耳边刮。
晏峥弓着背，两根大腿像上了发条的活塞，拼命往下蹬。
肌肉纤维因为过度用力，发出酸疼的撕裂感。
他咬着牙，下嘴唇被咬破了一个口子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快一点。
再快一点。
前世女儿就是因为高烧惊厥没来得及治，烙下了病根。
三轮车在筒子楼下刹停。
车轮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印。
晏峥连车钥匙都没拔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。
推开破木门。
昏暗的灯泡底下。
呦呦小小的身子缩在床板中间。
她身上的红白格子裙被汗水浸透了。
小丫头四肢僵硬，正在无意识地抽搐。
小嘴半张着，脸色憋得发紫。
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漏风的破风箱。
晏峥腿一软，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上。
他双手发抖，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。
好烫。
像抱了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炭。
“呦呦，爸爸在。”
晏峥声音发颤。
他扯过那件厚重的军大衣，把女儿严严实实裹住。
转身冲下楼。
江州市第一医院。
急诊科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。
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晏峥靠在铁架床边。
看着护士把一根冰冷的针头，扎进呦呦细嫩的手背血管里。
小丫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，只是无力地抽噎了两下。
药水顺着塑料软管往下滴。
半个小时后，抽搐停了。
呦呦脸上的紫青色慢慢褪去，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。
晏峥悬在嗓子眼的心，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。
他瘫坐在长条塑料椅上，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。
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医生走过来。
手里翻着一张薄薄的病历单。
“你是孩子父亲？”医生推了推眼镜，“这烧是压下去了，但治标不治本。”
晏峥猛地站起来，双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。
“大夫，这病怎么治？去省城行吗？多少钱我都出！”
他现在木箱子里有钱，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女儿治好。
医生叹了口气。
“这不是钱的事。她胎里带的弱症，先天肺经不全。”
“西医急诊只能上激素和退烧药，救急可以。常打激素，这孩子的底子就彻底废了。”
“我建议你去找个懂行的老中医，慢慢推拿理疗，固本培元。”
医生把病历单递给晏峥。
“烧退了就能抱回去。下次再这么烧，神仙也难救。”
晏峥接过单子。
纸张在指尖被捏得变了形。
神仙难救。
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烙，狠狠烫在他心口上。
他走到床边。
看着女儿毫无血色的小脸。
就算他现在每天能赚三百块，甚至三千块，那又怎样？
钱买不来命。
晏峥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找老中医。
江州哪里有真正的老中医？
前世千亿餐饮帝国的庞大记忆，在脑子里飞速翻滚。
突然，一个名字跳了出来。
张大爷。
前世九十年代末，晏峥发迹后，曾为了开发高端药膳，花重金在江州寻访古方。
后来从一个落魄的古董贩子手里，买到了一张清宫御膳残方。
那贩子说，方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。
他爷爷，就是老城区白树胡同开中药铺的张老头。
祖上三代御厨。
不仅精通药理药膳，一手失传的推拿针灸术更是出神入化。
只是脾气古怪，九五年就病逝了，手艺断了代。
现在是九二年！
张大爷还在！
晏峥猛地睁开眼。
他找护士拔了吊针。
用军大衣把呦呦紧紧裹在胸前。
大步冲出医院大门。
深夜十一点的江州，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。
晏峥舍不得让女儿坐颠簸的三轮车。
他直接拦下一辆刚送完客的偏三轮摩托。
甩给司机五块钱。
“老城区，白树胡同。”
摩托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。
晏峥用宽大的胸膛给女儿挡住夜风。
半小时后，车停在了一条狭窄的黑胡同口。
这里是江州最老的街区。
没有路灯。
两边的青砖灰瓦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瞎子。
晏峥抱着女儿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胡同深处走。
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，湿滑无比。
晏峥脚下一崴，身子猛地往右边倒去。
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呦呦。
右边肩膀重重撞在青砖墙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粗糙的砖面磨破了衬衫，蹭掉了一大块皮。
晏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站直身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胡同尽头，一棵老槐树底下。
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紧紧闭着。
门头上挂着个没字的旧木匾。
连个招牌都没有。
就是这了。
晏峥走上台阶。
右手腾出来，抓住那个生满铜绿的兽头门环。
用力砸了下去。
“砰砰砰！”
砸门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隔壁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。
没人应。
晏峥咬着牙，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。
“张大爷！求您开开门，救救我女儿！”
木门被砸得直掉木屑。
终于，里面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拖沓声。
伴随着两声不耐烦的咳嗽。
“大半夜的，报丧啊！”
一个苍老、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。
门闩拨动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两扇黑漆木门开了一条窄缝。
一盏玻璃罩子发黄的煤油马灯，从门缝里探了出来。
昏黄的光圈照亮了晏峥焦急的脸。
提着灯的，是个穿着灰布对襟大褂的干瘦老头。
眼窝深陷，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。
“号脉抓药明天早点来，关门了。”
老头看了晏峥一眼，反手就要关门。
晏峥刚要把半个身子挤进门缝。
动作却突然顿住了。
一阵夜风顺着门缝吹出来。
吹在晏峥的脸上。
带来了一股味道。
晏峥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。
这味道，不是普通中药铺那种混杂着黄连和防风的苦涩熬药味。
这是香料。
醇厚、霸道。
带着陈年木质香的顶级大红袍花椒。
混杂着三年陈以上的正宗化橘红。
还有一抹极淡，却能瞬间穿透鼻腔的高原雪线草果香。
这三种味道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妙比例混合在一起。
晏峥前世靠着千亿餐饮帝国，吃遍了全世界的顶级香材。
他太清楚这股味道的含金量了。
这绝对是市面上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顶级药膳香料底子。
晏峥抵住木门的手，瞬间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