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宇咽了口唾沫。
大冬天的，地里连根绿毛都找不着。
没新鲜蔬菜，这湖底挤成疙瘩的胖头鱼，不就是现成的蛋白库吗？
他翻了个身，拉高发硬的棉被，强行把脑子里要捞鱼的念头压下去。
这会儿大半夜的，家里人都睡着。
黑灯瞎火凭空弄出几头几十斤重的水怪，非得把老娘吓出个好歹来。
憋到第二天清早。
外头天刚蒙蒙亮，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花。
冷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，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。
新盘的土炕烧了一宿，这会儿火气正旺，烙得人后背发烫。
林宇盘腿坐在热炕头上，打了个哈欠。
顺手披上那件破棉袄，扣子都没系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的地球沙盘瞬间点亮，发出淡蓝色的微光。
视线跨越五十里的风雪，直接扎进那片死寂的大冰湖。
林宇深吸一口气，把杂念全排空。
意识沉下去。
无形的力场在深水区化作两只巨大的网兜。
“收。”
他没敢多拿。
这玩意儿太占地方，老林家院子里就那么几口大水缸。
挑着外围最肥、个头最大的十几条，力场猛地收紧。
水底的淤泥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搅浑，浑浊的水波往四周荡开。
受惊的鱼群炸了锅，尾巴疯狂拍打水流。
水下乱成一团，撞在一起的鱼鳞纷纷剥落。
但那十几条被选中的倒霉蛋，根本挣脱不开无形的束缚。
它们被一股巨力强行往上拽。
速度极快。
“咔嚓——！”
半米厚的坚冰，从底下被硬生生顶破。
冰碴子崩飞起几米高，散落在白茫茫的雪面上。
湖面凭空多出一个大窟窿。
十几条大鱼破冰而出，带着水花冲上天。
外头的冷风一吹，鱼身上的水珠瞬间结成冰碴子，鱼鳞冻得发白。
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扭动身子。
林宇没让它们在天上多待。
空间折叠感在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老林家院子里。
靠东墙根摆着两口一人高的大水缸。
里头是昨天刚打的井水，面上结了层薄冰。
上头盖着木头盖子，还压着块半头砖。
“砰！”
木盖子连带砖头被里头的动静直接掀翻在地。
一大团带着湖水腥气的冰水，夹着十几条二三十斤重的大鱼，凭空砸进水缸里。
水缸里的井水瞬间满了，溢过缸沿往外直流。
淌了一地，和黄泥混成了稀泥巴。
大鱼换了地方，在狭窄的水缸里挤作一团，疯狂打挺。
水花溅起半人高，把旁边墙皮上的白灰全浇湿了。
“啪嗒！啪嗒！”
粗壮的鱼尾巴抽在水缸壁上，动静大得像有人在院子里拿棒槌敲鼓。
里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。
林小妹穿着碎花小棉袄，趿拉着两只不跟脚的破布鞋跑出来。
小丫头头发乱糟糟的，眼角还挂着眼屎。
“哥！咱家院子里进野猪啦？”
她扯着嗓子喊，迈着小短腿跑到院子里。
刚凑到水缸边上。
一条黑青色的大胖头鱼猛地一甩尾巴。
“哗啦！”
半盆带着冰碴子的凉水直接泼在小妹脸上。
林小妹被浇了个透心凉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冷水顺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往下滴答。
她低头一看。
水缸里全是一米来长的水怪，黑压压挤在一起。
张着圆溜溜的大嘴，冲着水面直吐泡泡，鱼鳃一张一合。
“鱼！好大的鱼！”
林小妹愣了两秒，非但没哭，反而高兴得原地蹦跶起来。
她拍着巴掌，棉袄袖子上的水花甩得到处都是。
两只小手扒着水缸沿，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“哥！这鱼头比我的脑袋都大！还会拿尾巴扇人！”
林建国和王秀芝也披着衣服跑了出来。
老两口看着满地乱蹦的水花，还有地上的烂泥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林建国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腿好了连带着眼花。
“宇儿……这、这也是你那神仙师傅给送来的？”王秀芝结巴了，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搓。
林宇套上鞋，踩着烂泥从屋里走出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啊，师傅说冬天老吃野猪肉上火，给咱们弄点河鲜换换口味。”
找借口这事，一回生二回熟。
反正老两口现在也习惯了家里动不动就冒出点邪乎物件。
只要能填饱肚子，神仙就是林家的活祖宗。
“爸，去仓房把那把大号的菜刀拿来，搭把手。”
“今天咱们吃铁锅炖大鱼。”
林宇走到缸边，一把卷起棉袄袖子。
胳膊直接探进冰凉刺骨的水里。
水凉得扎肉。
他找准机会，手背抵着缸壁，一把抠住一条大胖头鱼的鳃盖。
两手同时发力，把一条三十多斤的大鱼硬生生提了出来。
鱼身子滑溜溜的全是粘液，在他怀里剧烈扭动。
力气大得出奇，差点从林宇手里滑出去。
水溅了他一脖子。
“啪叽。”
大鱼被重重摔在院子的干泥地上。
沾了一身黄土，还在拼命扑腾，把地上的雪沫子拍得乱飞。
林建国拿着菜刀走过来。
这老头现在腿脚利索了，干起活来比以前麻利得多。
刀背照着鱼脑袋狠狠一拍。
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大鱼两眼一翻，身子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刮鳞，去鳃，开膛破肚。
林建国手法熟练。
这胖头鱼的鳞片有铜钱那么大，刮下来掉在地上白花花的一层。
破开肚子，顺手扯出一长条挂着黄油的鱼肠子。
老黄狗本来在窝里睡觉，闻着腥味跑出来。
鱼肠子扔过去，老黄狗一口咬住，躲到墙角狼吞虎咽去了。
鱼太大，大铁锅根本炖不下整条。
林宇拿过生锈的劈柴斧头，对准鱼脖子。
手起斧落。
把鱼头剁了下来。
光一个鱼头就有洗脸盆那么大，放在案板上分量十足。
剩下的鱼肉剁成两指宽的大块，骨头茬子白森森的。
灶房里生起火。
干透的松木劈柴在灶膛里烧得劈啪作响。
火苗燎着黑黢黢的锅底。
大铁锅烧热，林宇挖了一大勺前两天炼好的野猪油扔进去。
白色的膏状猪油一遇热，瞬间化成一滩清亮的液体。
锅里冒出青烟。
林宇没讲究什么爆香，调料也少。
就拍了两根院子里冻得发软的大葱，切了几片皱巴巴的老姜。
葱姜下锅，滋啦一声，糊香味儿就窜出来了。
他端起木盆，把大鱼头和十几斤鱼块一股脑倒进锅里。
热油星子四下乱飞，崩在手背上有点疼。
林宇拿长柄铁铲来回翻炒了两下。
鱼肉表面遇热变白，肉质收紧。
顺着锅边倒进半瓢凉井水，水火相激，白雾升腾。
再抓三大勺粗盐撒进去，倒半碗颜色发黑的土酱油。
大火催开。
水一滚，汤面立刻浮起一层黄澄澄的鱼油。
王秀芝在旁边的粗瓷盆里揉面。
掺了玉米面和一点点白面的二合面，揉得软乎乎的。
她揪下一块，在手心里熟练地拍成巴掌大的圆饼子。
顺着滚烫的锅沿，啪叽啪叽贴了一大圈。
饼子底下一挨着铁锅，就发出轻微的焦响。
盖上沉甸甸的厚木头锅盖。
剩下的就交给大火炖煮。
半个钟头后。
热气顶着锅盖缝隙直往外冒，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。
浓郁的鱼鲜味儿混着猪油的荤香，在狭窄的院子里横冲直撞。
连那条老黄狗都吃饱了肠子，还蹲在灶房门口，哈喇子流了一地。
赶都赶不走。
林小妹搬了个缺腿的小板凳，就坐在灶台最边上盯着。
双手托着腮帮子，眼睛直勾勾看着锅盖，口水咽得咕咚咕咚直响。
“起锅。”
林宇拿块破抹布垫着手，一把掀开锅盖。
白蒙蒙的高温水汽瞬间糊了满脸。
香味简直能把人的天灵盖掀翻。
锅沿上的饼子底下烤得焦黄脆生，上半截被水蒸气蒸得松软。
还吸满了下面沸腾的浓稠鱼汤，油光发亮。
一条大鱼，盛了满满两海碗。
一家四口围着正屋的方桌坐下。
这顿饭没人开口说话，全在埋头对付碗里的肉。
鱼脑髓滑溜溜的，林宇拿筷子挑出来，夹进老爹碗里。
林建国吸溜一口咽下去，烫得直吸冷气，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。
“香，真他娘的香。”老头子眼圈有点红，“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肥的鱼。”
小妹两只手捧着半块沾满黄颜色鱼汤的饼子。
啃得满脸都是汤汁，像个小花猫。
吃到一半，她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鼻尖上还顶着一块白色的鱼肉丝。
逗得王秀芝拿袖子给她擦脸，直骂她是饿死鬼投胎。
一家人正吃得满嘴流油。
筷子碰着大瓷碗叮当响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没敲门。
冷风顺着开着的堂屋门灌进来，吹散了屋里的几分热气。
老村长赵大炮缩着脖子，两手抄在打满补丁的棉袄袖筒里。
他迈过门槛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。
鞋底踩在青砖地上，留下两个带泥的脚印。
他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。
目光穿过半个院子，直勾勾钉在林家正屋那张方桌上。
看清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鱼块。
还有散落着鱼刺的黄面饼子。
赵大炮嘴巴张得老大，几颗黄牙露在冷风里。
“吧嗒。”
他夹在腋下的烟袋锅子没夹住，直接掉在了青砖地上。
烟灰撒了一鞋面，烫着了鞋帮子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老村长干咽了一口唾沫，指着那盆鱼，声音直发飘。
“我的娘嘞，镇长今天都要饿肚子了，你家咋天天过年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