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声当当当砸在耳朵上。
紧接着是一挂鞭炮。
火药味顺着窗户缝钻进屋。
林宇翻了个身，后背离开滚烫的土炕，伸了个大懒腰。
他抓起搭在炕头的旧棉袄披上。
趿拉着布鞋推开门。
院子里已经炸开锅了。
几口大铁锅架在当院，底下烧着粗木柴。
火苗子燎着黑黢黢的锅底。
水汽混着猪油味直往上窜，把半个院子都罩在白雾里。
林建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。
脸红得像块生铁。
他手里攥着把杀猪刀，刀刃磨得直泛冷光。
正指挥几个壮汉把昨晚林宇扔出来的野猪肉往下卸。
“那块后座肉切大点！对，肥的留着熬油！”
老头中气十足，扯着嗓子喊。
那条曾经瘸了的腿稳稳扎在泥地上。
手起刀落，咔嚓一声剁断了一根棒子骨。
几个半大孩子围在肉案子底下转悠。
眼巴巴看着掉下来的碎肉渣，不停地咽口水。
村里几个妇女围在井台边。
说说笑笑地洗着大白菜，水花溅了一地。
林宇没凑过去。
他走到院门外。
一眼看见大队书记赵大炮正蹲在土墙根底下抽旱烟。
昨天拿了两条大青鱼，赵大炮今天来得比谁都早。
吧嗒吧嗒抽得正香。
林宇走过去，挨着他蹲下。
手插进兜里。
摸出两包没拆封的大前门。
他用手肘碰了碰赵大炮的胳膊。
“赵叔，烟。”
赵大炮低头一看。
大前门外头的玻璃纸在阴天里反着光。
这烟在公社里都是稀罕货。
老头咽了口唾沫，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。
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。
接过烟，飞快塞进棉袄内兜。
生怕别人看见。
“宇儿，啥事？你说。”赵大炮压着嗓子。
林宇指了指院里。
“今天这席面铺得大，光靠村里那几个婶子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寻思着，牛棚那边不是住着俩下放的吗？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，叫过来洗个菜打个杂。”
他往冻硬的泥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“干完活，给口剩汤剩饭对付对付。”
“权当给大队省粮食了。”
赵大炮一听，不是啥大事。
那些下放户本来就是来改造的。
有活干，大队还得管他们死活。
这年头口粮金贵。
现在林家愿意管顿饭，他求之不得。
“行，这事交给我。”
赵大炮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黄土。
冲着远处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招手。
“铁蛋！去牛棚，把那老头和丫头叫过来干活！”
牛棚那边。
顾老头半夜吃了特供药，烧退下去了大半。
但身子还是虚得像张纸。
顾清寒扶着他，一步一步在烂泥路上挪。
风吹在脸上，跟刀刮一样。
她低着头。
脚趾头在破布鞋里缩成一团。
“寒丫头，大队叫咱们去林家干活，这事透着怪。”顾老头喘着粗气说。
顾清寒咬了咬嘴唇。
“爷爷，只要能吃上口热饭，干啥都行。”
她想起了昨晚那个会飞的男人。
还有那个装满白面和特效药的布口袋。
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。
两人走到林家大院门口。
顾清寒抬起头，愣住了。
大红砖砌的院墙，亮堂堂的大玻璃窗。
在这穷得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山沟里。
这房子扎眼得像个怪物。
还没进门。
一股浓烈的猪油混着花椒大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顾清寒肚子不争气地打了个响雷。
她强忍着咽了口唾沫。
扶着爷爷迈进门槛。
院子里的景象，直接把她钉在原地。
半扇带着厚膘的野猪排骨挂在木架子上。
血水顺着肉滴在地上。
旁边堆着几百斤带着泥土的大红薯。
案板上。
几个妇女正把白花花的精面粉揉成大面团。
顾清寒眼睛发直。
她昨晚在雪地里差点冻死。
爷爷在牛棚里只剩下一口气。
而这里。
居然在拿肥猪肉和大白面办酒席。
这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。
顾老头眼光老辣。
他扫了一眼那堆红薯和白面。
成色太好了。
这种成色的粮食，根本不是这片穷山沟能产出来的。
他想起半夜掉在干草堆上的那瓶特供药。
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“愣着干啥？赶紧去井台边上洗萝卜！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婶子冲顾清寒吼了一嗓子。
顾清寒回过神。
把爷爷扶到墙根背风的地方坐下。
自己挽起袖子，走到井台边。
井水刚打上来，冒着丝丝寒气。
顾清寒把手伸进木盆里。
水凉得扎骨头。
像是有千万根针往指甲缝里戳。
她拿起一个带泥的萝卜，拿丝瓜瓤使劲搓。
没搓两下，两只手就冻得通红。
骨节发僵，钻心地疼。
不远处，大铁锅里的水开了。
肉块在锅里翻滚。
白色的油脂浮在上面。
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顾清寒饿。
饿得胃里直抽筋，泛酸水。
她用力咬着下嘴唇。
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口铁锅。
洗了几大盆萝卜白菜。
她的腰快直不起来了。
“把洗好的菜端进灶房切了！”胖婶子又喊。
顾清寒端起装满白菜的木盆。
木盆挺沉。
她身子晃了晃，稳住脚跟。
端着盆往正屋旁边的灶房走。
灶房里更热乎。
水汽大得跟下雾一样。
案板上摆着几大笼刚出锅的馒头。
白白胖胖的，冒着诱人的麦香味。
顾清寒把木盆放在地上。
直起腰，长长吐出一口凉气。
就在这时，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。
身形高大，挡住了门口的光。
顾清寒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是林家那个大儿子，林宇。
她听村里人提过。
林宇穿着那件旧棉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他走到笼屉前，掀开盖布。
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。
他伸手拿了个热腾腾的大白面馒头。
在手里掂了两下。
顾清寒低着头，准备出去继续洗菜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林宇突然伸出手。
把那个烫手的白面馒头直接塞进她手里。
顾清寒吓了一跳，手一抖。
差点把馒头掉在地上。
她慌乱地接住。
馒头很烫，软乎乎的。
“拿着吃，别张扬。”
林宇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话。
没等她抬头，大步走出了灶房。
顾清寒手足无措地站在水汽里。
手里攥着那个热馒头，心跳得飞快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吃食。
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。
扫过了林宇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再往前看，林宇正跨出门槛。
他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旧布鞋。
鞋帮子的侧面，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巴印子。
顾清寒盯着那块泥巴，愣住了。
那是老林村外头。
那片荒树林里特有的红土。
昨晚她摔倒在雪地里，衣服上就蹭了这种红土。
紧接着。
一阵风穿过堂屋，吹进灶房。
把林宇走过时带起的空气吹到了她面前。
没有油烟味。
没有旱烟味。
是一股淡淡的，土法熬制的皂角香气。
混杂着一丝还没散干净的冷冽雪水味。
顾清寒攥着馒头的手猛地收紧。
指甲抠进了松软的面皮里。
这味道。
跟昨晚在万米高空。
那个紧紧抱着她的黑风衣男人身上的味道。
一模一样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脑子里嗡的一声大响，像是一面铜锣被重重敲击。
是他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