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明被带走的那天，市政府大楼的空气质量仿佛都好了不少。
秘书一处没了处长，却没人敢在陈柜面前大声喘气。那个空出来的独立办公室，门敞开着，里面王大明用过的真皮老板椅已经被搬走，换上了一把普通的办公椅。虽然还没正式发文，但谁都看得出来，这地方现在姓陈了。
李秘书长找陈柜谈话是在周三下午。
“小陈啊，这次王大明的事情，虽然是个悲剧，但也体现了我们队伍自我净化的能力。”李秘书长端着茶杯，眼神在陈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转了两圈，心里暗自嘀咕。这小子才二十六岁，怎么这就练出了一副比他这个快退休的人还沉稳的做派？
“秘书长说的是。”陈柜坐在沙发边缘，腰背挺直，手里那个黑色笔记本摊开着，笔尖悬在纸上，“主要还是组织纪律严明，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记录工作。”
李秘书长嘴角抽了一下。分内的记录？你那是把人往死里记。
“行了，别记了。”李秘书长摆摆手，“组织上决定，由你暂时主持秘书一处的工作，提拔为副主任科员。虽然资历浅了点，但你业务……嗯，非常扎实。特别是对流程的把控，现在市里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与其说是需要人才，不如说是需要个“防火墙”。李秘书长心里门儿清，王大明那笔烂账要是没陈柜卡着，最后签字盖章流转到他这儿，现在进去喝茶的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“感谢组织信任。”陈柜合上笔记本，站起身鞠了一躬，“我一定严格按照《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》的要求，履行好职责。”
李秘书长挥挥手让他出去，看着陈柜关上的门，长叹一口气。这把刀是好用，就是太锋利，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。
没过两天，陈柜就迎来了他的新“挑战”。
新来的分管副市长叫郑刚，是从沿海发达地区调来的干部。四十出头，年富力强，走路带风，说话语速极快，最常挂在嘴边的词就是“效率”、“破局”、“弯道超车”。
郑副市长上任的第一把火，就烧到了秘书一处。
周一例会上，郑刚坐在主位，手指关节把会议桌敲得咚咚响。“我看了一下咱们市府办之前的工作流程，太慢！太繁琐！一个招商引资的项目，从意向到落地要走三个月？黄花菜都凉了！我们要有深圳速度，要有抢项目的狼性！”
台下坐着的一圈干部纷纷点头如捣蒜，只有陈柜坐在角落，低头看着手里的笔。
在他眼里，郑刚头顶上正悬浮着一个巨大的、金光闪闪的流程图，但那个流程图的走向非常狂野，到处都是【跳过节点】、【容缺办理】、【先上车后补票】的字样。而在这些节点的尽头，隐约闪烁着几个灰色的骷髅头。
“那个谁，秘书一处的负责人是吧？”郑刚突然点了名。
陈柜站起来：“郑市长，我是陈柜，暂时主持一处工作。”
郑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眉头皱了起来。这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，怎么透着股暮气？
“正好，我这有个大项目。”郑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，顺着长桌滑到了陈柜面前，“这是‘未来动力’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的项目书。这可是个百亿级的大盘子，对方老总很有诚意。你拿回去，今晚加个班，把招商合同和优惠政策的红头文件拟出来，明天一早我要带去签约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。
百亿项目？今晚拟合同？明天签约？这速度不是深圳速度，这是火箭速度。
陈柜伸手按住那份滑过来的文件。还没翻开，视野里就已经炸开了一片刺眼的红光。
【事件：重大招商引资项目签约】
【合作方：未来动力科技有限公司】
【风险等级：SSS（极度危险）】
【核心预警：该公司注册资本实缴为0，无生产资质，无核心技术，旨在通过“圈地-抵押-骗补”模式套取资金。】
【流程缺失：未进行发改委立项、未进行环保评估、未进行企业资信调查、未经市长办公会集体决策……】
陈柜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、诚恳到让人牙痒痒的笑容。
“郑市长，这个项目的体量很大，按照《宁州市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规定》，五十亿以上的项目需要经过专家论证、风险评估、合法性审查和集体讨论决定。一晚上的时间，恐怕连专家论证会的通知都发不完。”
郑刚的脸瞬间拉了下来。他刚说完要效率，这小子就拿规定来堵他的嘴？
“规定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”郑刚大手一挥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对方明天就要飞去隔壁省考察，如果我们拿不出诚意，这个百亿项目就飞了！你懂不懂什么叫抢机遇？出了问题我负责，你只管走程序！”
又是“我负责”。
陈柜看着郑刚头顶那个正在迅速变红的流程节点，心里叹了口气。上一任说这话的领导，现在已经在里面踩缝纫机了。
“好的，郑市长。”陈柜没有再当场顶撞，而是顺从地拿起了文件，“既然您有明确指示，那我今晚通宵也会把文件做出来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郑刚不耐烦地问。
“不过为了确保文件的严谨性，可能需要您多签几个字。”陈柜抱着文件，语气温和，“毕竟是百亿项目，哪怕是个标点符号错了，那也是几个亿的损失，您说是吧？”
郑刚哼了一声，没理他，起身宣布散会。
看着郑刚离去的背影，陈柜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百亿项目？
陈柜翻开文件第一页，看着那个名为“贾跃进”的法人代表名字，眼前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联图谱。
【贾跃进：关联风险企业32家，被执行总金额4.8亿元，限制高消费令12条。】
“呵。”陈柜轻笑了一声，打开电脑，新建文档。
既然领导要效率，那就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“效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