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坤的话音落下，一股混杂着茅台酒香和浓烈暗示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
一千两百万的项目。
赵副市长的亲戚。
签了字，这杯酒就代表着赵副市长的“情谊”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场交易，用酒杯作为媒介，将权钱的勾兑摆上了台面。在场的项目办老油条们，个个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，但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。他们都在看，看这个新来的、传说中“六亲不认”的陈副主任，要如何应对这第一道考验。
是顺水推舟，签下字，喝下酒，从此融入项目办这个利益交织的“大家庭”？还是像传说中那样，当场翻脸，把规矩摆出来？
陈柜的视线，落在了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上。
根本不需要打开，他眼前的虚拟界面已经炸开了一片猩红。
【事件：违规项目审批】【项目名称：市政道路绿化提升项目】【核心风险：指定承包商，规避公开招标程序】【关联人物：赵副市长（间接）】【风险等级：A+（涉嫌利益输送，违反《招标投标法》）】【流程图显示：该项目审批流程存在重大断点——“公开招标”节点被恶意跳过！若签字批准，执行人“陈柜”将成为该违规行为的直接责任人。】
陈柜的脸上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。他没有去看那个文件夹，也没有去看曹坤那双笑里藏刀的眼睛。
他缓缓地将面前的白开水杯满上，然后用餐巾纸仔细地擦了擦手，仿佛那文件夹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油污。
“曹主任，”陈柜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刻意安静下来的包厢里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您刚才说，我们项目办的风格是效率第一，工作不分场合。我很赞同。”
曹坤眉毛一挑，心想这小子是要服软了？
“但是，”陈柜话锋一串，“我个人有个毛病，或者说，是个工作原则。”
他端起那杯白开水，对着众人晃了晃。
“酒精会影响人的判断力。别说是一千两百万的项目，就算是一百二十块的报销单，在酒桌上，我都不会碰。因为我怕自己脑子一糊涂，签错了字，对不起纳税人的钱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曹坤的脸上，语气无比诚恳。
“这是对工作负责，也是对我自己负责。所以，这杯酒，我不能喝。这个字，在酒桌上，我更不敢签。”
一番话，说得滴水不漏，既表明了态度，又站在了“为公负责”的道德高地上。你总不能说，为了让你喝酒签字，就置纳税人的钱于不顾吧？
曹坤脸上的笑容，第一次有些挂不住了。他本想借着酒劲和众人起哄的氛围，把陈柜逼上梁山。要么签字，要么当众得罪赵副市长。没想到，陈柜轻飘飘几句话，就把这个局给破了。
“哈哈，陈主任果然是严于律己，是我们学习的榜样！”曹坤打了个哈哈，强行把场面圆了回来，“行，那就听你的，工作上的事，回办公室再说！来来来，大家继续吃菜，吃菜！”
一场精心设计的下马威，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。
接下来的酒局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再没人敢不开眼地去敬陈柜的酒，大家只是默默吃饭，偶尔和曹坤碰个杯，眼神交流间，都带着对陈柜的重新评估。
这个年轻人，不是不懂人情世故，他只是用一套你无法反驳的“大道理”，构建了一个刀枪不入的防御罩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柜准时出现在曹坤的办公室。
“曹主任，早。”
“早啊，陈主任。”曹坤正泡着功夫茶，头也没抬，“昨晚休息得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我是来跟您汇报一下关于那个绿化项目的工作思路。”陈柜说着，将昨晚那个原封不动的文件夹，放在了曹坤的茶台旁。
曹坤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起眼皮看着陈柜。
陈柜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审视，自顾自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“曹主任，关于这个项目，我回去认真思考了一下。一千两百万的投资额，根据我们市的《政府投资项目管理办法》第二十三条，以及《招标投标法》第三条的规定，属于必须进行公开招标的范围。”
陈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，像是在宣读法律条文。
“但是，昨晚听您的意思，这个项目似乎已经有了意向施工单位，而且是赵副市长那边打了招呼的。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：我们是该遵守法律法规，进行公开招标，还是执行领导的‘特批’指示？”
曹坤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，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陈主任，你刚来项目办，有些情况可能不了解。我们这里，很多项目都有特殊性，讲究的是效率优先，特事特办。赵市长亲自过问的项目，那就是最大的‘规矩’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这是赤裸裸的施压。
“我明白。”陈柜点点头，脸上露出了“恍然大悟”的神情，“您的意思是，这个项目要启动‘特殊审批流程’，对吧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曹坤端起了官腔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陈柜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，“既然是特殊审批，那我们就得把程序走得更严谨，免得以后给您和赵市长带来麻烦。”
说着，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，又拿出几张空白的表格，整整齐齐地摆在曹坤面前。
“曹主任，要不进行公开招标，我们需要您先在这份《关于申请“市政道路绿化提升项目”采用邀请招标方式的情况说明》上签字。”
陈柜用笔尖点了点第一张表格。
“这份说明里，需要详细阐述，为什么这个项目不能公开招标，以及指定这家施工单位的唯一性和不可替代性。比如说，是不是只有他们家掌握了某种特殊的草皮种植技术？”
曹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陈柜没理会，继续推出第二张表格。
“其次，既然是赵副市长特批的，那更要留下书面依据。这份是《重大项目领导批示落实登记表》，需要您去请赵副市长在‘批示意见’一栏，亲笔写上‘同意该项目不经公开招标，指定xx单位承建’，并签上他的大名。”
陈柜的语气无比真诚，仿佛真的是在为领导着想。
“这样一来，所有责任都在市长身上，我们作为执行者，就完全免责了。您说对不对？”
曹坤的额角，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让赵副-市长去签这种字？那不是把罪证往领导手里送吗？赵副-市长不把他撕了才怪！
“最后，”陈柜拿出了他的杀手锏，一张空白A4纸，“为了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审计和纪委核查，我建议，由您亲自起草一份《关于本项目若出现围标串标或利益输送等问题，本人愿意承担全部领导责任的承诺书》。您放心，内容我都替您想好了，您只需要润色一下，签个名就行。”
三份文件，像三座大山，压在曹坤面前。
陈柜将一支笔，恭恭敬敬地横放在文件上方，抬起头，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、纯良无害的笑容。
“曹主任，只要您把这些手续办齐了，我马上就在项目文件上签字。保证办得漂漂亮亮，程序上无懈可击。”
曹坤看着面前的“罪证三件套”，再看看陈柜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。
他终于亲身体会到王大明当初的感受了。
这个陈柜，哪里是在跟你商量工作？他是在用最完美的程序，给你打造一副最合身的镣铐！
曹坤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，最终，猛地伸出手，却不是去拿笔。
他笑着将那三份文件和那个项目文件夹一起收了回来，放进自己的抽屉里。
“呵呵，陈主任考虑得果然周到。这个项目嘛，我再研究研究，不急，不急。”
转过头，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更旧、更厚的文件夹，“啪”的一声丢在桌上。
“既然绿化项目不急，那我们先来处理一下这个。滨江路塌方修复工程，都拖了半年了，前任经手人前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，‘意外’调离了。现在，这个烂摊子，就交给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