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坤说出“不小心弄丢了”这几个字的时候，语气轻飘飘的，脸上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你陈柜不是要按程序来吗？不是要请审计局吗？好，我同意。但审计的基础是证据，是原始单据。现在我告诉你，这些东西，没了。
没有施工日志，就无法核对工程进度和用工情况。
没有材料采购单，就无法追溯那上千万资金的真实流向。
没有监理报告和影像资料，工程质量的好坏就死无对证。
这就好比一桩凶案，警察来了，法医也来了，结果你告诉他们，尸体、凶器、现场痕迹，全都被一场“意外”给抹掉了。这案子还怎么查？
审计局就算本事再大，面对一堆“遗失”的资料，也只能望洋兴叹，最后出具一份“因资料不全，无法发表审计意见”的报告。
到那时，皮球就又回到了项目办脚下。审计程序走过了，但问题一个没解决。你陈柜还是得面对那个没钱、没图纸、没法继续施工的烂摊子。而你主动申请审计这番操作，反而会得罪一大批人，里外不是人。
办公室里，其他同事们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都暗自佩服曹坤的老辣。
姜，还是老的辣。
这个新来的陈副主任，虽然招式新奇，但在这种盘根错节的老官僚手段面前，终究还是嫩了点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陈柜这次会陷入窘境，会无计可施。
然而，陈柜听完曹坤的话，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沮丧，反而露出了那种熟悉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“恍然大悟”的表情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陈柜点点头，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，“资料遗失，这确实是个大问题。看来，光靠审计局的同志们，可能很难还原事情的真相了。”
曹坤心中冷笑，嘴上却假惺惺地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我也很头疼。钱主任这个人，做事就是马虎。陈主任，你看，这事儿……要不就先放一放？”
“不能放。”陈柜的回答斩钉截铁，“审计局的函都回了，我们项目办如果拿不出资料，导致审计工作无法进行，那就是行政不作为。这个责任，我们担不起。”
他看着曹坤，语气无比真诚地建议道：“曹主任，既然书面证据‘遗失’了，那我们就只能依靠‘活的证据’了。”
“活的证据？”曹坤一愣。
“对。”陈柜从他的公文包里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《宁州市信访工作条例》，翻到其中一页，指给曹坤看。
“根据《条例》第四章第三十二条，对于涉及公共利益、社会影响重大的事项，在事实不清、责任不明的情况下，可以由主管部门组织召开‘公开听证会’。”
陈柜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，敲在曹坤的心上。
“既然纸质的施工日志找不到了，那我们就把当时负责施工的工头、监理工程师、材料供应商，甚至是在现场干过活的工人都请过来，大家坐在一起，面对面地回忆。一天干了什么活，用了多少水泥，拉了几车钢筋，总有人记得。”
“既然材料采购单遗失了，那我们就把当初给项目供货的那些老板们都请来。谁收了钱，收了多少，供了什么货，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。我相信，总有诚实的人。”
“既然监理报告和影像资料没了，那我们就把当初住在滨江路附近，天天看着他们施工的市民代表请过来。工程质量好不好，他们有没有偷工减料，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
陈柜合上那本《条例》，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曹坤，继续用他那平缓到令人抓狂的语调说：
“所以，我的下一步工作计划是，起草一份《关于申请召开“滨江路塌方修复工程”前期工作公开听证会的请示》，上报给市政府。邀请市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、市民代表、媒体记者，以及所有与该项目有关的单位和个人，共同参加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，笑容显得格外“阳光”。
“曹主任，您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？用‘公开’这把尚方宝剑，来斩断那些暗箱操作的黑手。把所有事情都摆在阳光下，让谎言无所遁形。这样一来，真相自然就水落石出了。我们项目办，也能彻底洗清嫌疑。”
曹坤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公开听证会？！
还要邀请人大代表、媒体记者？！
这他妈已经不是掀桌子了，这是要在市政府广场上，把这张桌子用炸药给炸上天！
那些施工队、材料商，很多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户，甚至是某些领导的小金库。让他们到听证会上，当着媒体和人大代表的面，去“回忆”怎么分的赃？除非他们想下半辈子都在牢里过！
曹坤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。
陈柜的手段，一环扣一环，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你堵住一条路，他马上能从规章制度的犄角旮旯里，找出一条更狠、更绝的路来。他的每一步，都站在“程序正义”和“为公为民”的制高点上，让你无法反驳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事情越搞越大，把所有想捂盖子的人，都逼到悬崖边上。
“陈……陈柜……”曹坤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你这是要捅破天啊！”
“曹主任，我只是想把地扫干净而已。”陈柜一脸无辜，“地上有垃圾，总不能假装看不见吧？”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已经快要虚脱的曹坤，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，再次打开了电脑，开始起草那份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《听证会申请》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征求曹坤的意见。因为他知道，曹坤已经没有胆子在这份文件上签字了。
他将收件人，直接设置为了市政府办公厅，抄送市委办公室，并特别注明——“呈报李建国秘书长亲启”。
他要把这把火，直接烧到更高层面去。
李建国秘书长的办公室里。
李秘书长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《关于申请召开“滨江路塌方修复工程”前期工作公开听证会的请示》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脑子里飞速盘算。
滨江路那个烂摊子，他心知肚明。前任钱主任，是赵副市长的老部下。里面的钱，十有八九都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。曹坤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陈柜，本意是想让陈柜知难而退，或者被活活耗死。
没想到，陈柜这个“程序刺客”，竟然用这种方式，把皮球又踢了回来，而且还附带上了一颗炸弹。
同意听证会？那势必会牵扯出赵副市长，在宁州官场掀起一场风暴。
不同意？陈柜的申请写得合情合理，引用的法规条款一条不差。如果驳回，就等于市政府在公然包庇违法行为，这个责任谁来担？万一哪天工程真的塌了，死了人，这份被驳回的申请，就是追责的铁证。
李秘书长看了一眼申请人——陈柜。
他忽然明白了郑刚为什么要把这个煞星调到项目办了。这是请了一尊“门神”啊！
李秘书长沉吟了许久，最终，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，拨通了市委书记的号码。
这种事，已经不是他一个秘书长能决定的了。
半小时后，市政府办公厅的内网上，弹出了一条通知。
【通知：经市主要领导研究决定，原则上同意市重点项目办关于召开“滨江路塌方修复工程”前期工作公开听证会的申请。具体事宜，由李建国秘书长牵头，市纪委、市监察局、市审计局协同办理。】
通知一出，整个项目办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柜。
他真的，把天给捅了个窟窿。
当天深夜，曹坤家里的电话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，但他知道是谁。
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。
电话那头，传来一个阴冷而压抑的声音，没有多余的废话，只有一句命令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
“嘟…嘟…嘟…”
电话挂断，曹坤握着听筒，冷汗湿透了睡衣。
处理干净？怎么处理？那些单据、凭证的底根，都藏在单位后院那个临时档案室里。难道……
曹坤不敢再想下去。
第二天凌晨三点，一阵急促的消防车警笛声，划破了宁州市宁静的夜空。火光冲天而起，映红了市政府大院的后院。
着火的，正是项目办那间存放着滨江路项目剩余资料的临时档案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