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坤是自己走进市纪委大楼的。
他没有等纪委的人来找他，而是选择了一个最主动，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——自首式说明情况。
在纪委的谈话室里，面对着两名严肃的办案人员，曹坤没有丝毫的慌乱和颓丧。相反，他表现出了一种痛心疾首、悔不当初的“受害者”姿态。
“同志，我今天来，是来向组织检讨我的失察之过！”曹坤一开口，就给自己定了性——不是主犯，而是监管不力。
“滨江路这个项目，当初确实是我分派给钱xx同志负责的。我万万没有想到，他，还有财务的小刘，合同管理的老张，他们……他们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，背着我，背着组织，干出这种蛀食国家财产的勾当！”
曹坤声泪俱下，捶着自己的胸口，演技足以拿下一座小金人。
“我承认，我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！是我官僚主义了，没有深入一线去监督，没有严格审查他们报上来的每一张单据，才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！我被他们蒙蔽了！我对不起组织，对不起人民！”
他将所有的罪责，都归结为“被下属蒙蔽”和“工作不够细致”，巧妙地将自己从一个可能的“同谋”，变成了一个“被蒙告的糊涂领导”。
纪委的办案人员经验丰富，自然不会被他这番表演轻易迷惑。
“曹坤同志，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，项目资金的每一笔大额拨付，都需要经过你这个项目办主任的签字。那几笔付给空壳公司的款项，上面可都有你的签名。”办案人员冷冷地指出。
“是，我签了字，这是我最大的错误！”曹坤立刻承认，但不忘辩解，“当时钱xx拿着厚厚一叠文件来找我，说工地等着米下锅，催得非常急。他说所有手续都齐全，监理和施工方都确认了。我……我就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，相信了他们这些老同志，没有亲自去核对每一份合同的真伪，就大笔一挥……我糊涂啊！”
他把责任，从“明知故犯”推到了“疏忽大意”上。
性质，完全不同。
前者是贪腐渎职的共犯，要承担刑事责任；后者，最多是个行政处分，严重失职。
接下来，曹坤更是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。他从公文包里，拿出了一个账本。
“这是我私下里记录的一些……关于钱xx和一些材料商交往过密的情况。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，也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几次，但他总拿赵副市长的关系来压我……我……我承认我当时软弱了，怕得罪领导，没有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。这是我的另一个错误。”
这个举动，更是歹毒。
他不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“被蒙蔽”的受害者，甚至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“早就发现问题，但敢怒不敢言”的孤胆英雄。同时，他还顺手把火往赵副-市长身上引了一把，让调查的焦点变得更加复杂。
一套组合拳下来，曹坤成功地实现了“断尾求生”。
他把钱xx（已调离）、小刘、老张这几条“尾巴”干脆利落地斩断，让他们去承担主要的刑事责任。而他自己，则以一个“有重大立功表现”的“污点证人”身份，争取到了宽大处理的可能。
最终，市纪委给出的初步处理意见，印证了曹坤的成功。
钱xx、小刘、老张等人，因涉嫌贪污、伪造票据，被移交司法机关。
曹坤，因存在严重失职和监管不力问题，但有主动说明情况、揭发他人等情节，建议给予“撤销党内职务、行政降级”的处分。
虽然官位没了，但人保住了，没有进去。对于曹坤来说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消息传回项目办，众人唏嘘不已。曹主任这手金蝉脱壳，玩得实在是高。他用两个下属的职业生涯和后半辈子，换来了自己的平安落地。
官场斗争的残酷性，展露无遗。
郑刚副市长得知这个结果，只是冷哼了一声，没有发表任何意见。他知道，这是目前情况下，各方势力博弈和妥协的结果。再深究下去，牵扯到赵副-市-长，事情会更难收场。
所有人都觉得，这件事，到此就该画上句号了。
烂摊子有人背锅，主犯被抓，失职领导被处分，一千多万的窟窿也有了说法。接下来，就是申请新资金，重新招标，把路修好，一切翻篇。
然而，在陈柜眼中，这件事，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他看着自己眼前的流程图。代表曹坤的那个红色节点，虽然颜色变淡了一些，但并没有消失。它只是从“重大违法”的黑色边缘，退回到了“严重违规”的红色区域。
【事件处理结果：责任未完全厘清，风险未彻底根除。】
系统冰冷的提示，与外界“尘埃落定”的氛围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陈柜知道，像曹坤这样的人，只要还在体制内，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。而他所代表的那种“出了事就找人背锅，捞了好处就拍屁股走人”的官场潜规则，如果不从根子上铲除，那么今天倒下一个曹坤，明天还会有李坤、王坤站起来。
滨江路的塌方，不是第一个，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他要的，不是处理几个人，而是要建立一个能让所有“曹坤”都无法施展手脚的制度。
陈柜坐在办公室里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没有去关注外面的风风雨雨，也没有去享受“胜利者”的赞誉。
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，【全景流程视觉】被他催动到了极致。无数的法律条文、规章制度、管理办法在他脑海中交织、碰撞、重组。
他在寻找一个“终极程序”，一个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类问题的“制度补丁”。
傍晚，临近下班。
陈柜终于动了。他打开电脑，双手在键盘上飞舞。这一次，他起草的，不再是针对某个人、某件事的函件或申请。
那是一份建议草案。一份足以让整个宁州官场所有手握项目审批权的干部，都夜不能寐的文件。
他将文件打印出来，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没有经过任何人，径直走进了电梯，按下了市政府大楼最高一层的按钮。
他要去见李建国秘书长。
李秘书长看到陈柜递上来的文件标题时，他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，也闪过了一丝惊异。
《关于在全市范围内建立并试行“重大政府投资项目审批终身负责制”的建议草案》
这已经不是一把刀了。
这是一张网。一张要网住所有人的天罗地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