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陈柜用一种探讨学术论文的口吻，问出“生效日期是在我们项目封顶之前还是之后”这个问题时，曹坤脸上的“惋惜”之情，瞬间凝固了。
他不是傻子，他立刻听出了陈柜话里的潜台词。
程序！
陈柜又在抓程序问题！
一份行政规章，从起草、论证、审批到颁布、生效，有着一套严格的法定流程。尤其是这种涉及全市规划的重大导则，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冒出来。
曹坤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当初只是让规划局的老同学“想办法”卡一下陈柜，具体怎么操作，他并没有深究。他想当然地以为，规划局作为专业部门，做事肯定天衣无缝。
可现在看来，这个所谓的《导则》，恐怕经不起陈柜这种“程序放大镜”的审视。
“这……这个我怎么知道！”曹坤眼神有些躲闪，强行嘴硬道，“规划局是专业部门，他们拿出来的文件，肯定都是合规的！你少在这里钻牛角尖！现在的问题是，拆，还是不拆！”
“不拆。”陈柜的回答，简单而坚定。
他将那份《拆除通知书》整整齐齐地叠好，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。
“什么？！”曹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尖叫起来，“陈柜！你这是要公然抗法！我告诉你，后果很严重！”
“我不会抗法。”陈柜看着他，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、纯良无害的笑容，“我会用法律的武器，来维护我们项目办的合法权益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曹坤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打开了电脑。
他没有去起草什么情况说明，也没有写什么申辩报告。
他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，在标题栏上，敲下了十个足以让整个宁州市政府大院都为之震动的字——
《行政复议申请书》。
【申请人：宁州市重点项目推进办公室】
【法定代表人：曹坤】
【被申请人：宁州市规划局】
【法定代表人：张建华】
【复议请求：请求依法撤销被申请人作出的《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筑通知书》（宁规执罚字[2008]第xx号）。】
【事实与理由：】
【一、认定事实不清，证据不足。被申请人仅凭一份来源不明、精度存疑的测量数据，便认定我方项目超高0.5米，缺乏具有法律效力的第三方权威测绘报告作为支撑。】
【二、适用法律错误。被申请人所依据的《宁州市城市天际线管控导则（试行）》，其制定程序、颁布时间、生效日期均存在重大疑问。根据“法不溯及既往”原则，不能用一份在建筑物封顶之后才可能生效的内部导则，来处罚之前的建设行为。】
【三、行政程序违法。被申请人在作出重大行政处罚决定之前，未依法告知申请人享有陈述、申辩的权利，剥夺了申请人的合法权益。】
【此致】
【宁州市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】
写完之后，陈柜将文件打印出来。他看了一眼“申请人法定代表人”那一栏后面空着的签名位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他拿着文件，敲响了曹坤办公室的门。
曹坤正在里面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气急败坏。看到陈柜进来，他匆匆挂了电话，没好气地问道：“又干什么？！”
陈柜将那份《行政复议申请书》，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曹坤的桌上。
“曹主任，这是我代表咱们项目办，针对规划局的处罚决定，起草的行政复议申请。按照规定，需要您这位单位一把手，在法定代表人这里，签个字。”
曹坤的眼睛，死死地盯在那份文件上。当他看清楚“行政复议”这四个字，又看到“被申请人：宁州市规划局”时，他感觉自己的血压“噌”的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陈柜！你疯了？！”曹坤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，指着陈柜的鼻子破口大骂，“行政复议？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？这是咱们项目办，要去告规划局！你这是要把兄弟单位往死里得罪！你懂不懂什么叫政治规矩？懂不懂什么叫团结？！”
在中国的官场生态里，部门之间有矛盾，有摩擦，那都是常事。但解决的方式，通常是私下里沟通，找共同的上级领导协调，甚至在酒桌上推杯换盏、一笑泯恩仇。
像陈柜这样，直接撕破脸，把矛盾诉诸于法律程序，公开打官司的，闻所未闻！
这不仅仅是在打规划局的脸，更是在挑战整个官场“以和为贵”、“官官相护”的潜规则！
“曹主任，您先别激动。”陈柜的语气依旧平静，“我这正是为了维护我们项目办的团结和利益。规划局的处罚决定，事实不清，程序违法，严重损害了我们单位的声誉，也可能造成数百万的国有资产损失。我们如果默不作声地接受了，那才是真正的软弱，是把我们项目办的脸，放在地上让别人踩。”
“我……”曹坤被他这番正气凛然的话，噎得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而且，”陈柜继续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“善意”的提醒，“这份复议申请，我是以‘宁州市重点项目办’的名义提交的。您是项目办的一把手，是法定代表人。如果您不签字，就意味着您认可了规划局的处罚，默认了我们自己的项目是‘违建’。那将来，因为拆除造成的损失，以及项目污点带来的所有负面影响，这个责任，按照‘终身负责制’的原则，恐怕……就要由您这位一把手来承担了。”
曹坤的身体，晃了一下。
陈柜，又在逼他。
签，就是公然与规划局为敌，与赵副市长为敌，破坏了官场的潜规则，他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。
不签，就是主动把“监管不力”、“决策失误”的黑锅背在自己身上。陈柜的试点项目出了这么大的“污点”，他这个一把手，难辞其咎。
这是一个比之前所有选择题，都更加恶毒的陷阱。
曹坤死死地盯着陈柜，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情。他感觉自己面对的，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台冰冷的、只认程序的法律机器。
最终，曹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瘫坐在椅子上。他知道，自己没得选。他如果还想保住自己这个主任的位置，就必须把责任推出去。
他颤抖着手，拿起笔，在那张申请书上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字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签下的，是一份与整个宁州官场旧势力为敌的“投名状”。
当天下午，这份由项目办一把手亲笔签名的《行政复议申请书》，连同陈柜准备好的初步证据材料，被正式递交到了市政府法制办公室。
消息一出，整个市政府大院，彻底炸了锅。
“听说了吗？项目办把规划局给告了！”
“疯了吧？陈柜那个愣头青，真是什么都敢干啊！”
“这下有好戏看了！神仙打架，咱们等着瞧吧。”
市政府法制办，是负责处理行政复议的专门机构。主任老刘，是个在体制内混迹多年，向来以“和稀泥”着称的老好人。他看着手里的这份申请书，头疼得像是要裂开。
他本想找个理由，把这份申请给退回去。但陈柜递交的材料，格式规范，理由充分，完全符合受理条件。他如果强行不受理，那他自己就程序违法了。
无奈之下，法制办只能依法受理了此案。
按照《行政复议法》的规定，法制办向被申请人——市规划局，发出了《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》，要求他们在十日内，提交作出原行政行为的证据、依据和相关材料。
规划局局长张建华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，把那份通知书狠狠地摔在了地上。
“曹坤这个废物！陈柜那个疯子！”张建华气得暴跳如雷。
他没想到，自己只是想帮个小忙，卖个人情，结果却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。
“局长，那……咱们怎么办？那个《天际线管控导则》，要不要交上去？”旁边的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交个屁！”张建华吼道，“那份导则，为了赶时间，根本没走完专家论证和公开征求意见的程序！会议纪要都是后面补签的！这要是交上去，让法制办那帮人一查，我们自己就先违法了！”
“那……那不交？”
“不交，就等于默认了我们处罚没有依据，复议我们必输！”
张建华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打转。
就在这时，陈柜的第二波攻击，又到了。
一份由项目办发出的《关于请求调取相关证据材料的申请》，送到了法制办。
申请的内容，直指要害。
“为进一步查明事实，厘清责任，申请人请求复议机关依法调取以下证据材料：”
“一、被申请人（市规划局）制定《宁州市城市天际线管控导则（试行）》的全套会议纪要、专家论证报告、公开征求意见记录、以及合法性审查报告。”
“二、被申请人用于测量我方项目高度的设备型号、校准证书、以及本次测量的完整原始数据和测量报告。”
法制办主任老刘，看着这份申请，手一抖，差点把保温杯打翻。
他知道，陈柜这是要往死里查了。
他硬着头皮，将这份调证申请，转发给了规划局。
规划局局长张建华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咄咄逼人的申请函，眼前一黑，差点当场晕过去。
他知道，自己被曹坤那个王八蛋，彻底拖下水了。他伪造《导则》程序的这件事，马上就要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