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《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受害人债务减免申请表》，就像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，出现在了即将溺死的赌徒张伟面前。
他颤抖着手，拿起那份文件，一字一句地读着。
申请表的说明里写得很清楚：在本次“扫黑除恶”专项斗争中，凡是能够证明自己是因受到黑恶势力胁迫、欺诈而产生非法债务的受害人，在主动配合调查，并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后，可以向专项斗争领导小组申请，对其非法债务进行部分或全部减免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？”张伟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柜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陈柜的语气，充满了“政策的温情”，“这是国家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，出台的最新政策。你欠耗子的那笔钱，本质上是高利贷赌债，属于非法债务，完全符合申请减免的条件。”
张伟的眼睛，瞬间亮了起来。他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那……那我要怎么申请？”他急切地问道。
“很简单。”陈柜的脸上，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，“申请表上，有一栏，叫做‘提供有价值线索或重大立功表现’。你只需要在这一栏里，填上一些东西，就可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比如，”陈柜的目光，变得意味深长，“你的妻子，苏红女士，作为东城集团的财务人员，也是赵长峰副市长的亲属，她是否了解，或者说，是否保管着一些，关于赵长峰和东城集团，涉嫌官商勾结、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？”
张伟的脸色，瞬间一变。
他不是傻子。他立刻明白了，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，真正的目的，是什么。
他是冲着苏红，冲着她手里的那本“黑账”来的！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张伟的眼神开始躲闪，“我老婆工作上的事，从来不跟我说。”
“是吗？”陈柜笑了笑，将那份《律师函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没关系，你可以慢慢想。不过，我得提醒你，那五十八万的债务，三天之内，必须还清。如果还不上，法院的执行令，就会贴到你家门上。到时候，你和你老婆苏红名下的房子、车子，都会被查封拍卖。”
“到时候，别说你没地方住，恐怕你老婆苏红，也会因为你，被东城集团和赵副市长那边，当成‘财务有重大风险’的人，给一脚踢开。毕竟，一个连自己家产都保不住的会计，谁还敢让她管账呢？”
陈柜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狠狠地扎在张伟最脆弱的神经上。
他把利害关系，分析得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摆在张伟面前的，只有两条路。
一条，是死扛到底。结果就是，三天后，他将面临倾家荡产，被债主追杀，被老婆抛弃的悲惨下场。
另一条，是“戴罪立功”。说服自己的老婆，交出那本黑账。这样一来，他不仅可以免掉那笔要命的赌债，还能抱上陈柜和郑刚这条新的大腿，甚至，可以从一个负债累累的赌徒，摇身一变，成为“扫黑除恶”的有功之臣。
这道选择题，对于张伟这种自私自利、毫无底线的赌徒来说，根本不需要思考。
“我……我干！”张伟咬了咬牙，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，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，“陈主任，不，陈哥！您放心！我老婆那边，包在我身上！我保证，让她把知道的，不知道的，全都吐出来！”
陈柜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恶人，还需恶人磨。对付流氓，有时候，用另一个更无耻的流氓，比任何冠冕堂皇的道理，都管用。
“很好。”陈柜站起身，将那份空白的《申请表》留给了他，“这是你的投名状。什么时候，你老婆肯跟我谈了，你再来找我填表。”
说完，他戴上墨镜，带着那位“律师”，转身离去，留下张伟一个人，在包厢里，对着那份申请表，露出了贪婪而狰狞的笑容。
当天晚上，苏红的家里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。
“你说什么？让我去举报我表哥？”苏红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丈夫，气得浑身发抖，“张伟，你是不是赌钱赌疯了？！”
“我没疯！疯的是你！”张伟挥舞着那份《律师函》，歇斯底里地吼道，“你看看！五十多万！三天之内要还清！还不上，我们家就全完了！房子要被收走，车子要被拍卖，我们俩都得睡大马路去！”
“那也是你自找的！”苏红哭着喊道，“谁让你去赌的？！”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？！”张伟一把抓住苏红的肩膀，用力地摇晃着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“苏红，我告诉你，现在只有一条路能救我们！就是你把给赵长峰记的那本破账交出去！只要交出去，我们的债就一笔勾销了！我们还能拿到一笔奖励！我们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！”
“你休想！”苏红用力地推开他，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绝望，“我表哥待我们不薄！我们能有今天，都是他提携的！我不可能背叛他！”
“提携？他提携你，就是让你去干那些掉脑袋的脏活吗？”张伟冷笑道，“苏红，你醒醒吧！赵长峰现在自己都快要倒了！你还抱着他那艘破船不放，是想跟他一起淹死吗？”
“我告诉你，今天你不把账本交出来，我就……我就去纪委举报你！就说你帮着赵长峰洗钱！到时候，你一样要坐牢！你的儿子，以后就有一个赌鬼爹，还有一个贪污犯妈！”
“你……你无耻！”苏红被他这番毫无底线的话，气得嘴唇发紫，一口气没上来，险些晕过去。
争吵，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苏红的心，也在这场争吵中，一点一点地，凉了下去。
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年，为了这个家，为了这个不争气的丈夫，担了多少风险，受了多少委屈。
她想起了赵长峰，那个高高在上的表哥，他每次找到自己，都是让自己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，语气里充满了命令，却从未真正关心过她这个表妹的死活。
她想起了自己那还在上小学的儿子。如果自己真的因为这本账，被牵连进去，坐了牢，那孩子的一生，就全毁了。
她对赵长峰的那份所谓的“忠诚”，在残酷的现实和丈夫无情的逼迫面前，开始动摇，然后，一点一点地，崩塌。
第二天，苏红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，拨通了丈夫给她的那个电话号码。
电话那头，传来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。
“苏女士，想通了？”
苏红的眼泪，再也忍不住，夺眶而出。
“陈主任……我想见你一面。”她的声音，充满了疲惫和沙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