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，远方刚才火焰熄灭的地方，又重新燃起了亮光。
接着，依稀有个纤细的人影在火光中摇摇晃晃站了起来，双手执起火把，拼尽全力舞动旗语。
【例行操练，一切如常】
如此三遍，之后，那人影搁下火把，从容淡定地走出了火光。
“活的！活的！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！活的！”
陆九渊非但没将一颗心搁下，反而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更加疯魔，不一切跃下高地，穿过大军，杀在最前面，朝着宋怜消失的方向冲去。
……
如此，一夜鏖战，天色渐亮时，他终于满身是血，狼狈不堪地站在了第二座烽火台下。
然而，除了遍地尸首，一个活人都没有了。
跟宋怜一道过来的二十人，寻到十九具尸首。
还有……，她的一对双刀，零星的掉落在烽火台上。
陆九渊长发凌乱，一夜之间几乎憔悴地脱了相。
他嗓子沙哑，已经变了腔，踉跄在城头上环顾几步，“在哪儿……？在哪儿……？”
遍地凌乱的脚印，已经完全分辨不清。
他站在昨晚宋怜最后站过的地方，学她的样子，挥舞旗语，之后，模仿她的步子，转身走开，接着，目光就落在烽火台后面的矮墙那。
她一定是从那上面翻落下去了。
陆九渊冲到矮墙边，见四五丈高的台基下，果然有一串隐隐约约的脚印，还有淅淅沥沥的血迹，经过一夜，差点快要被风吹起来的浮雪遮住了。
他跃下烽火台，循着脚印追去，很快进了蛮人的村寨。
寨子里的男人，昨晚死的死，降的降，逃的逃。
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，惊慌失措，见陆九渊一个人提刀而来，满身是血，面目狰狞，都吓得哭叫着逃散开去。
“她在哪儿——！她在哪儿——！！！”
陆九渊挨个营帐搜索，完全一无所获。
又与蛮人语言不通，接连抓了几个人问话，都一无所获。
线索断了。
她重伤熬了一夜，若再找不到，说不定下次见面，看见的就是角落里蜷缩的尸体！
陆九渊脑子里嗡嗡的，宋怜前世今生的一颦一笑，飞快在脑中闪过。
天旋地转。
绷紧的神经，几乎就要断了。
他握刀的手，越来越紧。
都杀了吧。
若是寻不到，就所有人一块儿都殉了她吧。
他抬眸，凶恶目光蓦地对上一个小孩。
那孩子仿佛不知害怕一般，站在这个疯魔了的人面前，伸出手，摊开掌心。
小手中，是一颗糖。
是宋怜平日喜欢吃的糖。
陆九渊的杀念，一瞬间溃散，目光如绝境中看见了救苦救难的神明，他扑过去，顿跪下来，抱住那孩子，竭力温和与他道：
“快告诉我，她在哪儿？她去哪儿了？”
孩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，但是他用蛮语道：
“吃糖。”
手里的糖，他从昨晚到现在，都快化了，粘乎乎的，没舍得吃。
他看见他伤心欲绝的样子，便想着，如果把糖给这个人吃，他是不是就不难过了。
但陆九渊听不懂。
他想了想，从怀里掏出宋怜掉落的刀，将刀柄给他看：
“这个，你可见过这个？”
孩子凑近看了一眼，立刻笑着哇哩哇啦，手舞足蹈，拉着陆九渊就走。
他人长得矮，昨晚遇见宋怜，刚好瞧见了她胯上一对双刀的模样。
因为那刀精致漂亮，与阿爹的大刀截然不同，他还贪心地专门多看了几眼。
陆九渊跟着小孩，一路出了村寨，又走了不远，来到一处巨大的乱石堆。
孩子绕到后面，使劲招呼他，接着熟练钻进一个乱石下面的坑洞里去了。
陆九渊循声跟了过去，但那坑洞非常低矮，他若勉强爬进去，倘若遇袭，连转身都困难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听里面孩子用蛮语说了句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嗖——！
一支弩箭飞了出来。
飘飘忽忽，毫无力道。
陆九渊将头一偏，接住了。
是小怜的袖弩。
他立刻低头，勉力钻了进去。
洞里一片漆黑。
陆九渊点燃火折子，火光忽地亮起，便见宋怜苍白的脸，人倚在坑洞深处，已经气若游丝，但手臂仍然搭在孩子的肩膀上，强撑着，让腕上的弓弩对着洞外。
她见他终于来了，释然笑了一下，手臂掉下去，两眼一闭，昏死了过去。
“宝！”陆九渊不顾一切，跪伏着爬过去，将她抱住，手摸到她腹部，冰凉的，湿漉漉的全是血。
“好宝，没事，我找到你了。”他紧紧抱着她，迅速喂了急救吊命的药丸。
一抬头，看见那蛮人孩子还在旁边。
他有一瞬间想杀人灭口。
这里是敌境，如果被这孩子告密，他被人堵在这狭窄的坑洞里，不需刀兵，只要烟雾填埋，就必死无疑。
可再看宋怜一眼，又猜，她兴许全凭这孩子才活到现在。
若杀了这孩子，她不论死活，都不会原谅他。
于是摆摆手，让那孩子走。
可孩子不走，还跟他伸手要东西。
陆九渊怔了一下。
他身上没带什么钱。
但旋即，又明白了。
他笑了一下，从腰间蹀躞带里，掏出几颗糖，搁在孩子手中。
这种君山城里的糖，宋怜爱吃，他出发前，专门抓了一些，以解相思之用。
后来两人相逢，他便随身带着，专门用来堵她那张不停想亲嘴的嘴。
却没想到，这个时候能派上用场。
孩子得了糖，欢欢喜喜要走。
陆九渊唤住他，冲他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孩子用力点头，也跟他“嘘”。
之后，欢快地爬了出去，跑了。
陆九渊等孩子走远，才爬出洞口，四下张望了一下，倒是没什么异样，但是他不放心。
以小怜眼下的情形，若再强行挪动，必死无疑。
他得先保住她的命。
至于万一那孩子告密……
那便只能认命，至少，两个人可以死在一起了。
主意打定，陆九渊弄了块石头，把洞口封上，留了个缝隙透气，之后，退了回来，先帮宋怜处理伤口，又推功为她续命。
火折子早就燃尽了，能做的都做过了，他便抱着她，用身体给她取暖，静静等着她好起来。
如此不知过了多久，宋怜冰凉的手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
人在他怀里，稍微动了一下，然后大概是牵动了伤口，疼的嘤了一声。
陆九渊也立刻惊醒，温声问她：“感觉如何？”
宋怜：“我任务完成了吧？”
陆九渊：“你完成的很好。”
宋怜静了一会儿：“好饿啊……，想吃江南的蟹肉煲，要鸡爪子炖的软烂的，要有肥蟹和年糕。”
陆九渊哑然失笑，“知道饿是好事，我一向管饭的。”
他庆幸自己的袋子里，还给她留了几颗糖，剥开糖纸，喂进她嘴里。
宋怜含着糖，继续哼唧：“还想吃城西陈老板家的醉蟹钳，其实我跟明药偷偷用蟹钳下酒过好几次，都没敢跟你说。”
陆九渊：……
宋怜又闭着眼，贴在他怀里：“可是我剥不好蟹钳啊，总是吃不到什么。”
陆九渊：“回了君山城，我剥给你吃，我很会的。”
宋怜听着，放心了一半，叹了口气，“为什么这么黑啊，天还没亮？”
陆九渊没吭声。
他看向堵着洞口的石头。
那背面，他已经刻了他们俩的名字。
她若再不醒，这里就是他们俩的埋骨之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