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风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腾骁喝得最多，被丹枫半扶半拖地带走了，出门的时候还在嘟囔着“我没醉，我还能再来一坛”，然后被丹枫推进了星槎。兰苍走得早一些，说是明天还要回苍城，临走前对着杨子初比了个“下次再来找你算账”的手势，然后跳上星槎走了。
杨子初站在院子门口，看着两艘星槎一前一后消失在夜空里，沉思了一会，发现他们都是酒驾，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，转身回了院子。桌上杯盘狼藉，他没急着收拾，先看了一眼小桌的方向——镜流和长夜月还坐在那儿，中间那碟桂花糕已经空了。长夜月靠在椅背上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。镜流倒是还醒着，但眼神也明显地散了一些。
“不早了，回去睡觉。”杨子初说。
镜流站起来，看了一眼长夜月：“……她住哪？”
“跟你挤一晚。”杨子初说，“她那屋还没收拾。”
镜流沉默了一下，没有反驳。她走过去拍了拍长夜月的肩膀：“走了。”长夜月迷迷糊糊地站起来，跟着镜流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子初，像是在确认他没走远。杨子初朝她摆了摆手，她这才转身进去了。
院子安静下来。杨子初站在夜色里，看了一眼那两扇相继亮起来的窗，然后转身走进了洞天。
洞天里的药材架还在原来的位置，但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，东西明显被动过。有几味药的摆放顺序变了，有的罐子盖子上贴着新的标签，字迹工整，一看就不是他写的。他蹲下来翻了翻，又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，看见台面上压着一份公文，封面上盖着仙舟联盟的印章。
他打开看了。里面写得很简洁：经仙舟联盟丹鼎司审议，原罗浮杂货店由仙舟联盟正式收购，划归丹鼎司直属机构，更名为“长青堂”，任命杨子初为长青堂最高行政负责人。
落款是丹鼎司。没有盖罗浮的章，盖的是整个仙舟联盟的章。杨子初看完之后把公文折好，放回台面上，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，看着洞天顶上那片被改造过的星空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，自言自语：“……嘚，一不小心入编了。”他又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把药材架重新整理了一遍，把那些被贴了标签的罐子按自己的习惯重新摆好，然后关了洞天的入口，回了屋里。
两个徒弟已经睡了。他路过镜流房间门口的时候，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均匀的呼吸声，其中有一个偶尔哼唧一声，翻个身又安静了。他站了片刻，然后走回自己屋里，没再多看。
第二天早上，杨子初起得比平时早。他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粥，切了一碟咸菜，又煎了几个鸡蛋。等粥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的时候，他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——先是咚咚咚地踩过走廊，然后是“砰”的一声撞到门框的闷响。
杨子初头也没回：“醒了？”
长夜月揉着额头走进厨房：“……师姐去洗漱了。”
“你先坐。”
长夜月在桌边坐下，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。过了一会儿，镜流也进来了，头发扎得整齐，但眼神里还带着残留的睡意。杨子初把粥端到桌上，看了她们一眼：“吃完之后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镜流拿起筷子。
“练体术。”
长夜月正夹煎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：“……练体术？”
“华元帅给的拳谱。”杨子初给自己盛了一碗粥，坐下来，“叫寸心拳法。基础六式。吃完饭后院见。”
饭后后院。院子中间摆了一个新的木人桩，是杨子初早上刚从工造司搬来的，木头表面还带着新打磨的光泽，散发着淡淡的木料清香。长夜月站在木人桩面前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桩子，像是在确认这是一个认真的安排。
镜流站在她旁边，站姿比平时更端正一些，没有出声，但注意力明显比在饭桌上集中了。
杨子初站在木人桩前面，没有穿外套，袖子卷到小臂：“寸心拳法，一共六式。今天教前三式，剩下三式等你们练熟了再说。我先打一遍。”
他说完就动了。第一下动作不快，但很清晰——直拳，冲拳，横肘，三式连在一起，像一根拧紧的绳子。他打完一遍之后停了下来，看着她们：“记住多少？”
镜流：“记得住。”
长夜月：“……呃。”
“记不住就再看一遍。”他又打了一遍，这次更慢一点，每一式之间的衔接都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翻一页书。然后他退到一边，指了指木人桩：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镜流先上。她站在木人桩前面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出拳。直拳打在桩面上，闷响了一声，木桩微微晃了一下。冲拳跟上，横肘收尾，动作比杨子初慢，但每一式都做到了位，连衔接处没有明显的停顿。杨子初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，然后说：“不错，看起来我走的这段时间，练功没有懈怠，基本功还在。”
镜流回头看着杨子初笑嘻嘻的说：“我可是跟着腾叔叔有好好练功的。”
“不错不错，剑术也不要停下来哈。”
镜流点了点头，转回头，又开始复习起了前三式。杨子初微微颔首。她练完之后退了半步，看向旁边的长夜月：“该你了。”长夜月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木人桩前面。第一拳下去的时候，木桩没动，她的手腕歪了一下，打得有点偏。第二拳好了一些，但衔接的地方明显卡了一下，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。杨子初站在旁边：“直拳打完不要停顿，直接接冲拳。你停了，力就断了。”长夜月点了点头，又打了一遍，这次快了一些，但冲拳接横肘的时候还是卡了一拍。
杨子初走过去，抬起她的肘关节，往上推了一点：“横肘从这里起，不要太低。”长夜月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，重新打了一遍，这次顺了一些。
“继续。”
长夜月又练了两遍，第三遍的时候终于能连贯地打完三式，虽然还是不太顺，但比第一遍好了很多。杨子初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，然后说：“你和镜流对练，点到为止。”
长夜月愣了一下：“……这么快？”
“对练是最快的。”
镜流已经走到院子中央了。她站定之后看着长夜月，没有摆架势，但整个人的重心已经沉了下去。长夜月走到她对面，学着镜流的动作沉了一下重心，然后出了第一拳——直拳打过去，镜流侧身避开，几乎是同一瞬间，她伸手在长夜月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：“慢了。”长夜月收拳，换了冲拳，镜流偏了一下头躲开了。横肘接上的时候，镜流向后撤了一小步，那一下没有打中。她看着长夜月：“你打完第一拳的时候，第二拳的准备动作太明显了，我能看出来你下一拳要从哪边打。”
长夜月：“……我以为打架不用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不想，别人会想。”镜流说，“再试一次。”两人又对练了三次，次次都是长夜月被镜流提前避开或拍到空门。杨子初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出声。最后一次对练结束，长夜月弯着腰喘着气扶着膝盖抬起头来，看见镜流站在对面，呼吸还没乱，头发还是整齐的。
“越来越熟练了，不错，加油。”镜流说。
长夜月：“……好的，师姐。”
然后他们两个收起势，都转头看向杨子初。
杨子初这时候才开口：“休息吧。明天继续。”
长夜月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也不嫌脏。镜流站在旁边，低头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去石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，喝了一口之后放下杯子，又从桌上拿起另一杯水走过去，放在长夜月脚边的地上。长夜月抬头看了她一眼，镜流没有看她，已经转身走回院子中央继续练她的直拳了，像是那杯水跟她没什么关系。
杨子初靠着墙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身影——一个在木人桩前面反复练同一式，另一个坐在地上抱着水杯慢慢喝。他靠着墙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，然后转身回了厨房。锅里的粥还温着，他给自己盛了一碗，站在灶台旁边慢慢喝完，然后把碗洗了，放回架子上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院子里，把木人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