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子初被纳努克的金焰吞没的时候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腾骁跪在地上，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，指甲缝里全是血。镜流站在他身后，双剑掉在地上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兰苍背对着所有人，肩膀在发抖。丹枫和应星被压制着动弹不得，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在火焰里一点点变黑，变焦，变脆。药师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，祂伸手接住的只是一捧还带着余温的灰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所有人都相信了。
但有一件事，没有人看见。
被污染的阿哈站在屏障外面，面具歪着，身上裹着一层暗色的光泽，看起来像是被贪饕吞噬了理智。祂当时挡下了岚的第一箭，把第二箭也拦在了半空，表现得像是一个被污染之后彻底站到毁灭那边的星神。但没有人注意到祂的姿势。祂张开双臂挡箭的时候，左手的手指在微微颤动，那根手指的指尖上缠绕着一缕很细的翠绿色光丝，是从杨子初的灰烬里抽出来的。没人看见，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纳努克的金焰上，在药师落下的那滴泪上，在镜流崩溃跪下去的那一瞬间上。
阿哈把那个光丝收进自己的面具中，然后继续装成被污染的样子，对着岚嘻嘻哈哈地笑。祂笑得很疯狂，像是真的被污染了。但是祂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祂在杨子初被纳努克的火焰烧穿之前，就抢先截下了一缕意识。那缕意识里包含的不只是命途之力，还有一个完整的念头——杨子初在最后那一瞬间想的不是“我要活下去”，也不是“我要报仇”，他想的是“我死了，我徒弟怎么办？”。杨子初的执念被阿哈握在手里，像一颗被从火里抢出来的种子。
阿哈在很多年前就对杨子初感兴趣。
不是因为杨子初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也不是因为杨子初和祂有什么交情。阿哈喜欢他，是因为杨子初是这个寰宇里少有的、会对着欢愉星神骂脏话的人。没有人敢对阿哈那样说话，因为阿哈是星神，是欢愉的化身，是不可预测的乐子人。但杨子初敢。他当着阿哈的面骂过“沟槽的阿哈”，在阿哈捣乱的时候把祂的面具拿去当屁垫，甚至在祂装委屈的时候把祂一脚踹出门外。这些事阿哈都记得，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。祂从来没有生过气，因为祂觉得有趣。杨子初是唯一一个把祂当成“某个让人烦的朋友”而不是“星神”的人。
所以当杨子初被毁灭的火焰烧成灰烬的时候，阿哈笑了，笑声中充满着悲哀。
祂站在屏障外面，面具下的表情被遮得严严实实，但祂的手指一直在动。祂在算时间，算纳努克的火焰什么时候烧到最旺，算药师什么时候会赶来，算岚什么时候会拉弓。祂把所有的时间点都算好了，然后在火焰最猛的那一瞬间，抢在所有人之前把杨子初最后的那点意识截了下来。
这不是祂第一次做这种事。很多年前，杨子初在苍城战场上消散的时候，阿哈也在场。那时候祂没有出手，因为药师和岚已经在那里了，祂们会把杨子初拼回来。但这一次不一样，这一次纳努克的火焰会烧穿一切，药师和岚可能来不及。所以阿哈出手了。祂把那一缕意识藏在自己的面具后面，藏在欢愉之力最深处，一个连均衡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然后祂继续演戏，挡箭，嘻嘻哈哈，退到角落里。
药师接住灰烬的时候，阿哈看了一眼祂的背影。祂知道药师会带走那捧灰，也知道那捧灰里已经没有杨子初了。真正的杨子初在祂这里，被祂藏得好好的。祂要做的是等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等有人来找。
阿哈后来去了热夜之都。
祂换了一身打扮，戴了一个新的面具，不再是以前那个面具了。祂走进热夜之都的楼顶天台，化身一个叫阿广的信使，把一张折好的纸片揣进兜里，静静的等待着列车组的到来。阿哈攥着纸片，反复确认着，也在等待着。阿哈等啊等。然后感觉自己等不到了，就留下一具分身。
阿哈走的时候没有回头，但祂在楼宇之间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。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掌心里那缕翠绿色的光丝还在，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祂把手指合拢，光丝被祂的掌心盖住，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。
祂抬起头，看着热夜之都的永夜天空，霓虹灯的光在天上铺了一层，看不见星星。祂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和以前的嘻嘻哈哈不一样，很轻，很淡，像是一个乐子人偶尔想起了一件不好笑但值得记住的事。
“静待花开。”祂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遍。
然后祂把面具戴正，转身走进了光里。
那颗种子在祂掌心慢慢沉下去，沉到欢愉之力最深处，和杨子初最后的那点意识待在一起。那里很安静，没有火焰，没有箭矢，没有星神的注视。只有那四个字——“静待花开”——在黑暗里微微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