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要快快长大,把虫虫都赶走。
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,念念还没来得及长大,麻烦先上门了。
一早,福安捧着一张烫金帖子进了书房。
殿下,永宁宫送来的帖子。
萧珩正在批折子。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周贵妃请念念去赴宴?
说是太子殿下带回了养女,做长辈的该见见。明日午间在永宁宫设席。
萧珩把帖子放下。
她倒会挑时候。
福安压低了声音。殿下,去还是不去?
不去,她就有话说了。太子的养女连长辈都不认,传出去不好听。
萧珩的手指叩了两下桌面。
可是念念姑娘她……
正好。萧珩抬眼,我倒想看看,周贵妃想搞什么名堂。
福安领了命,出去准备。
书房里,萧珩叫来了顾长风。
明天念念去永宁宫,你带四个人跟着。不要进殿,但必须守在外面。
是。殿下不一起去?
我午间有朝议。结束后去接她。
顾长风犹豫了一下。殿下,让姑娘一个人去,是不是……
赵嬷嬷陪着。萧珩的声音淡了,念念的眼睛比我们所有人都管用。我倒要看看,周贵妃那里藏了什么东西。
顾长风抱拳退下。
晚上。
萧珩把念念叫到面前。
明天你去一个地方。
哪里呀?
你三叔的娘那里。周贵妃。
念念歪着脑袋。三叔就是那个黑泥叔叔?
萧珩嘴角微动。对。他娘请你去吃饭。
念念不想去。
为什么?
黑泥叔叔不好。他娘肯定也不好。
萧珩蹲下来,平视她。
所以爹才要你去。你进了她的宫,把灵眼打开。看看她那里有什么东西。能看到多少就看多少。但不要说出来。回来告诉爹。
念念眨了眨眼。就是去看看?
对。去看看。但记住三件事。
哪三件?
萧珩竖起手指。
第一,她给的东西不要吃。
为什么?
可能有脏东西。
念念立刻点头。
第二,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当场说。装不知道。
念念装得住吗?
萧珩看着她那张藏不住事的小脸。
犹豫了一下。
尽量装。
好吧,念念努力。第三呢?
第三,如果觉得不对劲,立刻找赵嬷嬷,出来找顾叔叔。
好!念念记住了!不吃东西,不说话,不对劲就跑!
萧珩揉了揉她的脑袋。聪明。
那爹爹也去吗?
爹下午去接你。
那念念上午自己去?
赵嬷嬷陪着你。顾叔叔在外面等着。不怕。
念念攥了攥拳头。念念不怕!念念是小道士!
萧珩站起身。去睡吧。明天早起。
念念跑到门口又折回来。
爹爹,念念能不能带铜钱去?
带上。贴身放着。
第二天。
念念被赵嬷嬷打扮了一个时辰。
水蓝色的蜀锦小袍,绣着小鱼。丫髻梳得整整齐齐,一边别了个珠花。
脚上是新的虎头鞋。
沐云蹲在旁边给她系腰带。
念念,今天到了那边可不能乱跑啊。
知道了。
也不能乱说话。
知道了。
更不能大声嚷嚷。
知道了知道了!
赵嬷嬷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。点了点头。
走吧。
轿辇停在永宁宫门前。
念念下了辇,灵眼已经半开了。
永宁宫的大门朱漆描金,廊下挂着绢花彩灯。表面看着富丽堂皇。
但念念看到的不是这些。
她看到的是门楣上方飘着一层淡淡的灰雾。不浓,但闷。
像盖了一层脏被子。
嬷嬷,这里灰灰的。她小声说。
赵嬷嬷不懂灵眼的事。只当她说的是灰尘。
皇宫里哪有灰?别胡说。进去了规矩些。
念念闭上嘴。
迈进门。
穿过两道回廊,到了正殿。
殿内摆了一桌精致的席面。瓜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。
正位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三十多岁,保养得宜。凤眼含笑,嘴角微翘。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,头上戴着赤金步摇。
周贵妃。
念念站在殿门口,没动。
她的灵眼大开。
周贵妃头上的气。
不是黑的。也不是干净的。
是一种暗红色的雾。浓浓地裹着她的头顶和肩膀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沾染过。
而她身后的屏风旁边,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线。灰黑色。很细很细。从屏风后面延伸到桌上的一只香炉里。
香炉里正袅袅升着烟。
念念的鼻子皱了一下。
然后皱得更厉害了。
好臭!
赵嬷嬷的脸色一变。伸手就要捂她的嘴。
晚了。
念念捏住了自己的鼻子。声音又尖又亮,在殿里回荡。
好臭好臭!这里有怪味!
满殿的宫女太监都愣住了。
周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极短的一瞬。然后迅速恢复。
哎哟,这就是太子的闺女?真是个实诚孩子。她笑着站起来,走过来。大概是殿里的沉香点浓了。来来来,过来让本宫看看。
她伸手要去摸念念的脸。
念念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因为灵眼看到了什么。
是因为周贵妃靠近的时候,那股更浓了。
念念退到了赵嬷嬷身后。
嬷嬷,好臭。
赵嬷嬷闻不到任何异味。但她知道念念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。
她挡在念念前面,行了一礼。
贵妃娘娘恕罪。姑娘年幼,闻不惯宫里的熏香。
周贵妃收回手,笑意不减。
无妨无妨。小孩子嘛。来,坐下吧。本宫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孩子爱吃的点心。
念念被赵嬷嬷领着坐到了桌边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点心。
灵眼一扫。
糕点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气。不是很浓,但确实有。
念念的手缩了回去。
不吃。
周贵妃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怎么了?不喜欢?这是桂花糕呢。本宫听说你最爱吃桂花糕。
念念摇头。不吃。
这孩子怎么这么认生呢?周贵妃笑着看向赵嬷嬷,嬷嬷管得严?
赵嬷嬷面不改色。殿下吩咐过,姑娘在外面不可乱吃东西。
周贵妃的笑容淡了一分。
本宫这里也算外面?
规矩如此。嬷嬷代为转达,并非有意冒犯娘娘。
周贵妃看了赵嬷嬷一眼。没再说什么。
转头叫了身边的嬷嬷。
去沏壶热茶来。孩子不吃东西,喝口茶总行吧?
念念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。
她装作看点心的样子,其实灵眼一直在扫周围。
屏风后面那缕灰黑色的细线,连着香炉,烟气弥漫开来,带着那股只有她能闻到的怪味。
那味道不是臭,更像是一种发霉的、阴沉的气息。
师父教过她。
念念,如果你闻到了一种让你头晕的味道,那不是普通的香。那是术香。用来迷惑灵觉的。
念念的小脸严肃起来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虎头鞋。
手悄悄伸进怀里,攥住了铜钱。
铜钱微微发热。
在提醒她。
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无声地说了个字。
周贵妃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念念身上。
赵嬷嬷,这孩子平日在东宫做些什么?
学规矩,认字,玩耍。寻常孩子做的事。
听说她是道观里长大的?还会些玄门手段?
赵嬷嬷面色不变。都是外面传的。三岁的孩子能会什么?不过是殿下疼她罢了。
周贵妃笑了笑。也是。三岁的孩子。
她的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两秒。
意味深长。
念念感受到了那道目光。
但她没抬头。
她在心里默默记着师父的话。
坏人看你的时候,你不要看回去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等回了安全的地方再说。
茶来了。
一只青瓷茶杯。热气腾腾。
宫女端到念念面前。
周贵妃笑道:喝口茶暖暖。这是今年的新茶,连你父皇都夸过的。
念念低头看着茶杯。
灵眼一扫。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茶水表面,飘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黑气。不是灰的,是黑的。比点心上的浓了好几倍。
像一层油膜。
念念的手缩了回去。攥紧了铜钱。
铜钱烫得她手心发红。
念念不喝。她的声音小了。
周贵妃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这孩子,也不吃也不喝的,本宫还能害你不成?
她站起来,亲自端起那杯茶,走到念念面前。
蹲下来,笑容温柔。
乖,喝一口。就一口。
茶杯递到念念嘴边。
念念看着那杯茶里的黑气翻滚。
她的小脸一下子白了。
不要!坏东西!念念不喝!
她伸手一推。
三岁孩子的力气不大。
但那一推正好推在茶杯底部。
茶杯从周贵妃手中脱出去。
碎了。
茶水泼了一桌。
也溅到了周贵妃的手背上。
周贵妃倒吸一口凉气。
念念瞪大眼睛。
她看见了。
周贵妃被茶水沾到的手背上,冒起了一缕细细的青烟。
贵妃娘娘的手在冒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