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叔叔是因为心疼念念才教的。跟爹爹一样。
这句话顾长风没回应。但当天晚上他在东宫值夜的时候,把巡逻路线默默又加了两遍。
两天后。萧珩接到宫里的传召。皇帝要留念念在乾清宫住几日。理由是想孙女了。萧珩心知肚明。父皇是想让念念就近帮他查看黑线的变化。但面上答应得干脆。
念念,收拾东西。今晚住皇爷爷那儿。
住皇爷爷那里?念念从册子上抬起脑袋,能带铜钱吗?
当然能。
能带册子吗?
能带桂花糕吗?
让福安装一盒。
念念欢呼一声。跳下凳子就去翻包袱。
沐云在旁边帮忙。
念念,带哪件衣服?
灰道袍!
殿下说了进宫要穿新衣。
那里面穿道袍,外面套新衣!
沐云无奈地看了看萧珩。萧珩揉了一下额角。
随她吧。
傍晚。马车进了宫。念念被王德亲自接到了乾清宫的偏殿。皇帝让人提前备好了小榻、矮桌、还有一碟蜜枣。
皇爷爷!念念一进门就扑了过去。
萧崇渊靠在榻上。气色比前几日差了一些。但看到念念,脸上还是挤出了笑。
丫头来了。想爷爷了没有?
想了!特别想!
嘴甜。萧崇渊摸了摸她的丫髻,比你爹甜多了。你爹小时候,硬得跟石头似的。
爹爹现在也硬。念念老实地说,不过念念一哭他就软了。
萧崇渊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咳了几声。
念念的笑容收了。
她偷偷开了一瞬灵眼。
金龙还趴在皇帝头顶。但比上次更瘦了。鳞片暗淡。尾巴都耷拉了。
那些黑色的虫子还在顺着线爬。数量好像又多了几只。
念念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。乖乖在偏殿吃了饭。洗了脚。被沐云哄着上了榻。
念念,早点睡。明天还要陪皇爷爷。
念念闭上眼。
铜钱放在枕边。微微发着暖光。
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。
一片金色的光。
很亮。但在慢慢变暗。
一条龙趴在地上。瘦骨嶙峋的。龙眼半睁。像是撑不住了。
它看着念念。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但念念听懂了。
救我。
念念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很暗。沐云缩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。呼吸均匀。
念念坐起来。
铜钱在枕边跳了两下。发出轻微的嗡声。
铜钱?
铜钱又跳了一下。朝门口的方向滚了几寸。
念念的小脸绷了起来。
她掀开被子。光着脚下了榻。
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张新画的护体符。揣在怀里。
拿起铜钱。挂在脖子上。
然后悄悄拉开了门。
廊下有灯。不亮。但够看路。
偏殿到正殿的距离不远。穿过一个小院子就到了。
念念迈着小短腿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念念!你干什么!
沐云醒了。披着衣服追出来。脸都吓白了。
念念回头比了个手势,小声点!
大半夜的你往哪跑!
去找皇爷爷。
现在?!
嗯。念念做了个梦。金龙又瘦了。念念要去给皇爷爷贴符。
可是现在是半夜!
半夜贴才好。师父说过,夜里人睡着的时候,符更容易吸附。
沐云急得跺脚。但她也不敢大喊大叫。只能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走到正殿门口。
两个值夜的太监看到念念,愣了。
福安县主?这大半夜的……
念念要见皇爷爷。
可是陛下已经就寝了……
念念就进去看一眼。不吵醒皇爷爷。
太监们面面相觑。不敢拦,也不敢放。
王德听到动静,从里间出来了。他看到念念光着脚站在门口。怀里鼓鼓的。脸上认真得不像三岁的孩子。
县主?
王爷爷,念念做了个梦。梦到皇爷爷的金龙要撑不住了。念念画了护体符。要贴在皇爷爷枕头底下。
王德的眼神变了。
他在乾清宫伺候了大半辈子。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但三岁的孩子半夜爬起来要给皇帝贴符续命这种事,他是头一回见。
你确定?
确定!铜钱也说要快!
铜钱在她胸口嗡嗡地响着。
王德沉默了两秒。
跟我来。轻点。
他推开了殿门。
殿内很暗。只有一盏小灯。龙帐垂着。能听到皇帝微弱的呼吸声。
念念脱了鞋。光着脚走在金砖地面上。
冰的。但她没缩。
走到龙榻边。
她够不到。
王德犹豫了一下。弯腰把她抱了起来。轻轻放在榻沿。
念念趴在枕边。看着皇帝的脸。
灯光里。萧崇渊的脸色灰白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。像在忍着什么。
念念的灵眼微微一闪。
黑虫在动。比白天更活跃。趁着皇帝睡着,它们爬得更快了。
念念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她没哭出声。
她擦了擦眼泪。从怀里掏出三张符。
第一张。塞进皇帝的枕头底下。左边。
第二张。右边。
第三张。她想了想。贴在了龙榻的床板内侧。
三张符各就各位。
她掐了个诀。手指翻了两下。
三张符同时亮了一瞬。金光很淡。像萤火虫。
但念念感觉到了。虫子的爬行速度慢了一点。
只是一点。
不多。
但够了。
够皇爷爷多撑几天的。她小声嘟囔。
然后她趴在枕边。看着皇帝的脸。
爷爷别怕。念念保护你。
声音很小。像呢喃。
但萧崇渊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。是那三张符贴上去的瞬间,他感到了一阵温暖。那种温暖把缠绕在他梦境里的阴冷驱散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模糊了几秒。然后对上了一张泪汪汪的小脸。
念念?
爷爷。念念吸了吸鼻子,念念来给你贴符了。
萧崇渊愣了一下。然后看到了念念塞在枕头底下的符纸角。
大半夜的……你跑过来的?
嗯。念念做了个梦。梦见金龙快撑不住了。念念害怕。
萧崇渊的眼眶热了。
他伸出手。枯瘦的手。握住了念念的小手。
不怕。爷爷没事。
爷爷骗人。念念瘪嘴,念念看得见。虫子又多了。
萧崇渊沉默了一瞬。
那你的符能管用吗?
能管一点。念念老老实实地说,不能根治。但能让虫子爬慢一点。师父的册子上说,护体符贴在人睡觉的地方,能减缓邪气侵蚀的速度。
减缓多少?
大概……让虫子每天少吃一口。
萧崇渊看着她。半晌。笑了。
笑得眼角都是湿的。
每天少吃一口。好。够了。
爷爷不嫌少?
不嫌。萧崇渊攥了攥她的手,朕活到这把年纪,没什么人半夜爬起来给朕贴过符。你是头一个。
念念得意了一下。然后又委屈了。
念念想多贴几张。但是念念的灵力不够。一次只能催三张。
三张够了。
真的够吗?
够了。萧崇渊的声音很轻,有你这份心就够了。
念念趴在枕边。没走。
爷爷,念念能在这儿睡吗?
王德在旁边急了。这是龙榻……
让她睡。萧崇渊拍了拍榻边的位置,大得很。她才多大一点。
念念爬了上去。缩成一个小团。攥着皇帝的袖角。
爷爷,念念一定会想办法把虫子全赶走的。
爷爷信你。
真的?
真的。快睡吧。
念念闭上眼。
铜钱在她胸口微微发暖。
护体符在枕下稳稳地亮着。
这一夜。萧崇渊睡得比过去三个月都安稳。
天亮的时候。王德过来伺候洗漱。
看到龙榻上一大一小两个人。念念缩在皇帝身侧。小手还攥着皇帝的袖子。
皇帝的脸色。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王德的眼眶红了。
他退出去。对门口的太监说了一句。
去给县主备早膳。甜粥。桂花糕。要热的。
皇爷爷今天气色真好。念念的符管用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