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时辰后，白山坊市正门口的青石兽雕出现在了燕宁眼前。
燕宁脚步微顿，紧绷了一路的精神这才慢慢松懈了下来。
从白岭回来的路上，他刻意绕了两条小路。
第一次，他远远瞥见山脚溪边，有个背着药篓的人影，其手中还拖着一头似羊似鹿的妖兽尸体。
燕宁没有看清他的样貌，也没有等到对方发现自己就悄悄溜走了。
第二次，是在一处山腰的分岔路口，隐约传来树枝折断声响，听着动静似乎是妖兽发出的。
他没靠近，更没去看妖兽在干什么，直接绕了一段野路，踩着碎石和枯枝，多走了小半个时辰，才回到主道上来。
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也不需要知道那妖兽是什么种类，是大是小。
在这云岭之中，只要不是自己，就都是危险。
燕宁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，赤虎那一爪虽然被土盾术挡了下来，但震荡的力道依然震得燕宁 气血翻涌，这会儿深呼吸一口就发紧。
自身灵力也只恢复了不到五成。
这种状态，碰上了也是麻烦。
打赢了消耗灵力、加重伤势；
打输了更不值当。怎么算都是亏。
坊市门口，燕宁先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，又抬手弹了弹身上的灰尘，然后轻轻揉了揉胸口。
疼！
燕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，随即舒展开来。
门口排着两队人。
左边是坊市租户通道，稀稀拉拉排着三四个人，打头的是一个中年胖子。
燕宁知道此人，住在青石巷的王任，练气六层修为，一手赤火掌威力不俗。
右边则是外来散修通道 ，十余个人挤在一起，有的背着兽皮包裹，有的腰间别着药锄，都看起来风尘仆仆。
燕宁走到左侧队伍的末尾，手中拿着一块边角已经磨平了的木牌，上的信息也是一目了然：
青木巷三十六号；燕宁，男修
木牌质地古朴，主材料是一阶沉香树的边角料。
右边列队前列，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白发老者，正弯着腰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，低声对负责值守的赵家修士说着什么：
“道友，您看我这刚从山里回来，手里实在没有什么灵石，等我把药草卖了，得了灵石立刻过来补上，您看怎么样？还请通融通融……”
值守的修士是个高个子，留着一对八字胡，左边脸颊上还长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。
听到这话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这规矩都定了四十来年了，还没破过，我拿什么通融，没灵石？那就等有了再来！”
老者闻言，还想说什么，嘴巴张了张。
高个修士偏过头来，没说什么话，只是冷冷的盯着他。
老者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，从怀中摸出一个灰布口袋，取出半块灵石，一脸肉疼的双手递上。
“这不就得了嘛，浪费时间！”
“进去吧”
高个儿修士随手拿过灵石，放入了腰间的储物袋里。
老者没有说话，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。
燕宁从头看到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攥着木牌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这场景他太熟了。
两年前刚到坊市，他也站在右边那队里，也是这样拿出灵石，肉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块肉。
后来咬牙租了青木巷那间破木屋，每月交两块灵石房租，换来这块木牌，才从右边挪到了左边。
一个月两块灵石，比一次半块贵多了。燕宁也知道，有些人连两块都挣不到，一年来不了几趟坊市，租房纯属糟蹋灵石。
他不一样。他得在坊市落脚，隔三差五就往山里跑，总得有个自己的小窝吧。贵是贵，可坊市总比外面安全的多。
“木牌”
轮到燕宁了
他把木牌递了过去，负责左边通道的赵家修士随意看了一眼，就把木牌还给了燕宁。
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可以过去了。
燕宁面无表情地走进坊市，没回头看右边那队长长的队伍。
走出正门通道没几步，路旁一座木质凉亭里坐着个黑衣中年人。
燕宁脚步未停，余光扫了一眼。
那人一身黑衣，长相平平无奇，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他闭着眼，呼吸平稳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，双手随意搭在膝上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像一棵扎根石头缝里的老松。
赵炽野。
燕宁认得他。
赵家长老，练气九层，坊市三位管事之一。赵家在坊市内的实权者。
凉亭的位置选得很巧——正对着正门通道的出口，无论从左边租户通道进来，还是从右边散修通道进来，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这个人。
他坐在这里，不用开口，不用睁眼。那些刚从山里回来的散修，那些揣着灵石想进坊市淘换东西的外乡人，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滑头，路过这座凉亭时，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，又或者快起来。
慢下来是怕惊扰他。
快起来是想赶紧离开他的视线范围。
燕宁垂下目光，从凉亭旁边走过去，脚步没快，也没慢。
路过的一瞬，他余光扫过，赵炽野的眼皮没动，呼吸没变。整个人像一块生了锈的铁，钉在那里，纹丝不动。
燕宁收回视线，走进了坊市巷道。
身后，凉亭里的黑衣中年人依旧闭着眼。
燕宁拐进商铺区西侧的一条岔街，在一处铺子前停了脚。
铺面不大，夹在两间铺子中间。
左手周记法器店，灵光招牌泛着青光；右手是一家符箓店，门口贴着防御符。
中间这间就是吴氏药堂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，白底黑字，“吴氏药堂”四个字笔迹敦实，边角磨得圆润了，看着有些年头。
药堂在坊市开了快二十年。掌柜姓吴，练气八层修为，在白山坊市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各方给几分薄面，他自己生意做得稳当，从不短斤少两，也不仗势欺人。
铺子里请了两个伙计招呼生意，吴掌柜平日很少亲自露面，大多在后堂清点药材、招呼大客户。
但他定下的规矩摆在那里——收药按市场公道价，不高不低。伙计们按规矩办事，不敢乱压价。
这一点，在坊市里难得。
有些铺子专挑底层散修拿捏，明明值两块灵石的断续草，硬说品相不好，只给一块半。吴掌柜不干那种事。
他这药堂，不管谁来卖药，是练气一层还是练气七层，是熟客还是头一回上门，伙计都拿同一本价目册对照。
一来二去，住在青木巷、青石巷这些地方的散修，宁可多绕两条街，也愿意把药草送到这儿来。价钱未必比别处高，但心里踏实。
燕宁在门口站了片刻，推门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