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头是凉的。
赵铁牛啃到最后两口,牙根忽然硌了一下。
他低头吐出半粒砂子,顺手把落在衣襟上的碎渣捏起来,也塞进了嘴里。
粮食不能糟践。
他是登州卫的小旗,手底下管着十个人。
名头听着像个官,其实半年没见饷银,日子过得还不如城外有几亩薄田的农户。
昨晚回家,媳妇蹲在灶台旁边翻米缸,翻了半天,只扫出小半碗发黄的陈米。
她肚子已经显怀了。
赵铁牛说,过几天饷就发下来。
媳妇没拆穿他,只把那小半碗米重新倒回缸里,煮了两个掺糠的窝头。
一个留给他巡哨,一个说是自己早上吃。
赵铁牛心里清楚,那个窝头多半还在锅里。
海风从滩涂上刮过来,钻进破棉甲的缝隙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最后一口窝头硬咽下去。
“铁牛哥。”
身后的老赵头凑上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二里铺又跑了三个。”
赵铁牛脚步没停:“跑哪儿去了?”
“还能去哪儿?孔有德那边。”
老赵头朝西面努了努嘴。
“听说投过去就发粮,一人两斗。带马的另算,手里有火铳的,还能当个头目。”
“你也想去?”
赵铁牛转过脸。
老赵头赶紧摇头:“我就听人说。”
“这话少嚼舌头。叫百户听见,先砍的就是你。”
话是这么说,赵铁牛心里却没底。
孔有德反了。
吴桥兵变之后,那支辽兵一路裹挟人马,眼下已经成了登莱地界最大的祸患。
官府说他们是贼,贼军却说朝廷欠饷逼反良民。
底下这些当兵的分不清谁对谁错。
他们只知道谁给饭,谁就能让人活。
赵铁牛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十名兵丁。
棉甲破的破,开线的开线,有两个人连鞋底都快磨穿了。
真要再欠一个月饷,还能剩下几个,他也说不好。
“头儿。”
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兵丁突然停下。
“海面是不是不对?”
赵铁牛抬起头。
这片海他看了二十四年。
什么时候涨潮,什么时候起雾,风里带着什么味道,他闭着眼都能摸个大概。
今天的海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没有浪。
天上灰云很低,海面却平得反常。
远处那条海天线微微扭曲,像一块被火烤软的铁皮,一下往里凹,一下又朝外鼓。
“地动?”
有人小声问。
话音刚落,脚下的土坡便震了一下。
很轻。
紧接着又是一下。
老赵头手里的长枪磕在石头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
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
赵铁牛按住腰间的刀柄,刚要命人后撤,头顶忽然亮了。
不是打雷。
也不是日头从云缝里照下来。
灰蒙蒙的天空正中裂开一道笔直的白线。
那条线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头顶,无声地张开,仿佛有人拿着一柄刀,把整片天从中间剖成了两半。
白光倾泻下来。
海水、滩涂、土坡,还有远处残破的城墙,全被罩在里面。
“老天爷!”
一名老兵扔掉长枪,跪在地上拼命磕头。
其他人也乱了。
有人喊龙王发怒,有人说是天门开了,还有人转身就跑,跑出去几步又被突然加剧的震动掀翻在地。
赵铁牛想喊他们回来,嘴张开,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那道白光中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。
不像雷,更像无数块钢铁隔着天地互相碾压。
声音钻进脑子里,震得人牙根发酸,胸口发闷。
赵铁牛两腿一软,单膝跪在地上。
海面开始向两侧分开。
不,不是海水分开。
是海岸、山岭乃至眼前这整片天地都在变。
远处熟悉的荒滩被白光一寸寸吞没,一座座从未见过的灰白色巨物从光里显露出来。
先是尖顶。
随后是密密麻麻的窗户。
一座、十座、上百座……
那些东西比登州最高的城楼还高出十倍、几十倍。
大片反光的墙面接住天上的白光,晃得赵铁牛几乎睁不开眼。
巨物之间,一条黑得发亮的道路延伸出来,宽得足以让几十匹马并行。
路面上有东西在跑。
没有牛马拉拽,却快得让人眼花。一个个铁壳子贴着地面掠过,转眼就消失在高楼之间。
更远处,一只银灰色的铁鸟从云层中冲出,腹下闪着红光,轰鸣声压过了海风。
赵铁牛彻底忘了逃。
他跪在泥地里,仰着头,嘴唇一直哆嗦。
“神国……”
身旁的老赵头喃喃道。
“这是天上的神国掉下来了。”
白光渐渐退去。
震动停止,海风重新吹了起来。
可原本荒凉的海岸已经消失了。
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城市,连着港口、道路和无数高楼,硬生生压在了登州东南的荒野上。
城中没有城墙。
可那些直插云霄的楼宇,本身就像一道凡人根本无法越过的天堑。
城市上空很快出现几个黑点。
其中一个黑点朝着土坡飞来。
没有翅膀,四周却伸着几根细长的杆子,转动时发出一阵嗡嗡声。
“妖物!”
一名兵丁怪叫一声,掉头就跑。
其他人也跟着散开。
赵铁牛本来想跑,麻木的双腿却不听使唤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怪物停在几十丈外,正中一只圆溜溜的“眼睛”缓缓转动,最后对准了自己。
赵铁牛咽了口唾沫。
他把腰刀扔在地上,双手撑地,额头重重磕进泥里。
“天神饶命。”
那东西没有杀他。
只是悬在半空中盯着他。
就在赵铁牛不知道该继续磕头,还是该爬起来逃命的时候,西面的山坳里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他猛地抬头。
一道道人影从山坡后冒了出来。
最前面十几人骑着马,后面还跟着大队步卒,旗号杂乱,穿的也不是登州官军的号衣。
有人背弓,有人提刀,还有几个扛着鸟铳。
是叛军。
至少百余人。
他们显然也看见了那座突然出现的巨城。队伍在山坡上停了一阵,很快又重新动起来。
为首的骑兵扬起马鞭,朝城外一处村庄指了指。
百余名叛军随即散开。
一半奔向现代城市的边缘,另一半直扑村子。
赵铁牛脸色变了。
“李家庄……”
他婆娘的娘家,就在那里。
而此时,现代城市上空的无人机已经调转镜头,把这支突然出现的武装队伍完整地传回了城内。
胶州湾外,一艘灰色巨舰正缓缓转向。
舰桥里,雷达战位的报告声接连响起。
“卫星导航全部中断。”
“海岸基准与数据库严重不符。”
“西北方向发现不明武装人员,数量正在增加。”
舰长周建川站在主显示屏前,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骑兵画面,许久没有说话。
屏幕右下角,系统时间依然固执地显示着:
2025年。
可屏幕里那些人,正骑着马,举着刀,奔向一座只有土墙和茅屋的古代村庄。
周建川拿起通话器。
“接联合指挥中心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们可能遇上麻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