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土机最先动了。
它没有冲向人群,而是横着开到警戒线内侧,沉重的铲刀贴住地面。
两辆装载机紧随其后,轮式装甲车和工程运输车从两边补上缺口。
不到三分钟,一道由钢铁车辆组成的临时隔离墙挡在边界上。
没有车辆加速。
也没有人朝流民举枪。
发动机全开着,低沉的轰鸣压住了人群中的喊声。
最前面的流民停了下来。
后面的人还在推。
有人被挤倒,更多的人从旁边绕过去,试图寻找缺口。
高峻带着警戒组赶到现场。
昨天李家庄的战斗刚结束,队员们连装备都没来得及完全整理,便被调到北侧边界。
他没有让步枪手站到最前面。
最前面的是防暴盾牌和扩音车。
“不要推!”
“老人和孩子先退到两边!”
“食物会发放,病人也会治疗!”
现代普通话经过扩音器传出去,大部分流民听得半懂不懂。赵铁牛跳上一辆工程车的踏板,抓过话筒,用本地土话重新喊了一遍。
“都有饭!”
“先往后退!”
“谁再挤,踩死的不是别人,是你们自己家里人!”
这句话起了作用。
前排几个男人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老人,开始拼命推开身后的人。
可队伍中仍有人不断煽动。
“别信!”
“他们粮仓都在城里!”
“进去就有活路!”
一个穿灰袄的男人叫得最凶。他没有往前挤,只躲在人群中间,推着别人向前。
无人机已经锁定了他。
另外几名行为相似的人也被标记出来。
陈默站在指挥车旁,看着实时画面。
“先别抓。”
高峻回头:“还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自己碰头。”
这些人互相之间装作不认识,但每次人群稍微安静,便会有人重新喊起来。喊话内容也差不多,都是神城有粮、冲进去才给饭。
不像临时起意。
更像提前教过。
“把吃的送上来。”陈默说。
第一批食品运输车已经到达。
车里没有精米白面,也没有罐头和火腿,只有统一熬制的杂粮粥、蒸熟的土豆和经过消毒的饮用水。
按照林岚的计算,这样既能让长期饥饿的人恢复体力,也不会因为突然吃得太多出现问题。
几台无人运输车驶过边界。
车上没有驾驶员。
流民看见铁车自己移动,骚动反而小了。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拉着孩子往后躲,刚才带头喊“冲进去”的声音一时也断了。
运输车在开阔地停住。
工作人员隔着扩音器宣布发放规则。
十户一组。
老人、孩子和病人优先。
不得争抢。
第一桶热粥抬下来时,香味顺着风飘出去。
人群里安静得只剩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母亲旁边,眼睛直勾勾盯着粥桶。母亲把她往怀里搂了搂,自己也在咽唾沫。
最前面的老人领到半碗粥。
他没有马上喝,先把碗递给身后的孙子。孩子喝得太急,被烫得吸气,还是舍不得放下。
刚才还往前拥挤的人群,开始慢慢往发放区移动。
秩序重新出现。
那些负责煽动的人急了。
灰袄男人挤到一辆食品车旁,突然伸手掀翻了装土豆的筐。
“他们在饭里下毒!”
土豆滚了一地。
几个饥饿的流民下意识扑过去抢。
灰袄男人趁乱转身,却发现一架小型无人机已经悬停在他头顶。
高峻的人从两侧进入人群。
“就是他!”
赵铁牛指着灰袄男人,用本地话大喊。
“刚才一直叫你们往里冲的就是他!”
灰袄男人拔腿便跑。
他没有朝荒野跑,反而直奔明军后撤的方向。
这一下,周围的人全看明白了。
两个侦察队员从侧面追上去,将他按倒在地。另一个穿短褂的男人突然拔出匕首,朝负责发粥的工作人员扑去。
距离太近。
高峻来不及喊话,一名警戒队员用防暴枪托砸在对方手腕上。匕首落地,那人又被盾牌撞翻。
剩下几名煽动者开始四散逃跑。
无人机在上空逐个标记位置。
他们跑不过无人机,也绕不开提前展开的警戒组。不到十分钟,共有七人被控制。
灰袄男人被带到临时审讯点时,嘴里仍在喊:
“俺也是流民!”
“凭什么抓俺?”
赵铁牛蹲下来,伸手扯开他的裤腿。
灰袄男人右腿小腿上有一圈明显的磨痕。
常年绑腿、穿行军护具才会留下这种痕迹。
赵铁牛又抓起他的手。
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,手掌却没有长期种地留下的裂口。
“你不是庄稼人。”
赵铁牛盯着他。
“你是使刀的。”
灰袄男人脸色变了。
搜查人员很快从他衣服夹层里找出一小包碎银、一张粗略绘制的城市边界图,还有半块刻着“左营”字样的腰牌。
沈修仍未离开。
看到腰牌后,他只扫了一眼。
“孔有德左营的东西。”
“能确定?”陈默问。
“登州官军不用这种腰牌。”
“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在他身上的。”
“你不信我?”
“昨天以前,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沈修被噎了一下。
这次却没发火。
他看着正在恢复秩序的流民队伍,又看向那些组成临时墙体的钢铁车辆。
“若换作官军,方才已经放箭了。”
“放箭以后呢?”
“死几十个,其他人自然就散了。”
“染病的人也会散进周围村庄。”
沈修没接话。
乱世里的官府管不了这么细。
出现流民,便驱赶;出现疫病,便封路;如果封不住,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。
至于病人逃到哪里,又传给多少人,那是下一个县的事。
现代城市没有这种余地。
它太大,也太密集。
任何一个漏网的传染源,都可能顺着电梯、地铁和商场扩散到几十万人中间。
被控制的七人很快分开询问。
最先开口的不是灰袄男人,而是那个拔匕首的人。
他肩膀被盾牌撞伤,疼得一直冒汗。听说现代人刚刚救活了两个被枪打伤的叛军,他的嘴便没那么硬了。
“韩头领让我们混进来。”
“哪个韩头领?”
“韩老疤。”
“他不是昨晚逃了吗?”
“回营以后挨了军棍。上面让他戴罪立功。”
“谁让你们煽动流民冲击边界?”
男人摇头。
高峻把桌上的腰牌推过去。
“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“真不知道。”
男人盯着腰牌。
“韩头领只说,只要让疫民冲进神城,里面就会乱。乱起来,我们便趁机看粮仓、兵营和水井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随身带图?”
“看见什么就记什么。”
“病从哪里来的?”
男人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俺不知道。”
“南沟村那五个民夫,是不是从你们营里逃出去的?”
这一次,他沉默得更久。
高峻没有催。
外面正在发粥。
瓷碗和金属桶碰撞的声音,隔着临时帐篷都能听见。
男人最后低声说:
“营里死过一批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没数。起先是十几个,后来每天都往外抬。”
“尸体埋在哪里?”
“没埋。”
男人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扔进了旧石场。”
“上面怕人心乱,只说是吃坏了东西。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,就把染病的民夫赶了出去。”
高峻和陈默对视一眼。
“孔有德知道吗?”
“俺真不知道。”
“韩老疤为什么知道疫民会来这里?”
“有人一路散消息,说神城能治病,还有吃不完的粮。”
男人抬起头。
“消息也是营里让放出去的。”
事情已经清楚了一半。
孔有德未必亲自下令,但叛军中至少有人正在利用流民和疫病试探现代城市。
如果现代方放人进城,疾病可能扩散。
如果拒绝接收,三千多名流民便会在边界外死亡,所谓“神城救民”的传闻也会变成另一种说法。
无论怎么选,对方都能从混乱中得到好处。
“把口供送回指挥中心。”
陈默说。
“另外,通知郭文远。”
“告诉他,我们抓到了孔有德左营的人。”
“让他在日落之前给个解释。”
下午四点,通往隔离区的临时道路完工。
第一批组合板房开始搭建。
工程人员采用现有的应急板材和可重复使用构件,先建立医疗区和高风险观察区。普通生活区暂时使用大型帐篷,外围开挖排水沟,生活用水由水罐车统一提供。
现代施工效率再次让古人失去了概念。
沈修从下午一直看到天黑。
一根根钢柱被吊车竖起,板材沿着框架固定。电缆铺过去以后,成排照明灯同时亮起,把整个坡地照得如同白昼。
流民第一次看清了这片营地的全貌。
上午还是荒草地。
到了晚上,这里已经有道路、帐篷、诊疗棚、取水点、厕所和分区围栏。
不算城。
却已经能住人。
“你们准备收留他们多久?”沈修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啃着一块已经凉了的面包。他从早上到现在,只喝过两杯水。
“治好病,再决定去处。”
“若一直治不好?”
“那就继续想办法。”
沈修看了他一眼。
“养三千多张嘴,每天要耗多少粮?”
“所以那封信,我们更应该谈。”
“你们要向官府借粮?”
“不是借,是换。”
“拿什么换?”
陈默指了指刚刚建成的营地。
“先换一件登州官府眼下最需要的东西。”
沈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医疗区外,苏晚棠已经换上了一套不完全合身的防护衣。她站在隔离栏里面,协助医护人员询问病情,再把古人的说法翻译成现代人能够理解的描述。
一个下午,她帮助分诊了两百多人。
那些不敢靠近“白无常”的流民,看见她也穿着同样的衣服,终于没那么害怕。
“什么东西?”沈修问。
“让疫病别进登州城。”
沈修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。
“你们有办法?”
“现在只能控制,谈不上彻底解决。”
陈默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。
“但如果官府继续隐瞒病例,任由病人逃散,谁也救不了登州。”
天黑以后,实验室第二次报告送到现场。
针对天花病毒的初步核酸检测没有发现明确阳性证据。
这个结果让所有人暂时松了口气。
但另一组检查出现异常。
多名高热病人的血液样本中发现立克次体感染迹象,体表衣物和毛发中还采集到了大量虱虫。
顾明远在通讯中给出判断:
“不是单一疾病。”
“目前至少存在斑疹伤寒和一种尚未确定的正痘病毒感染。两种病可能在流民中同时传播。”
有药。
现代城市库存里有能够治疗斑疹伤寒的抗生素。
可是药量不是无限的。
三千多人只是第一批。
叛军营地、南沟村、登州城以及沿途村镇,还有多少感染者,没人知道。
陈默刚把检测结果告诉沈修,一名工程人员突然从隔离区方向跑过来。
“医疗区少了个人!”
“谁?”
“苏晚棠。”
众人转头看去。
隔离栏有一处被人从里面割开。
苏晚棠的防护衣脱在地上,旧药箱也不见了。
一名负责值守的流民说,半刻钟前,她听见有人提到南沟村还有活人,随后便悄悄离开了营区。
同一时间,夜间侦察无人机在北面山路上发现两个人影。
一个是苏晚棠。
另一个穿着叛军号衣,肩膀带伤,正用刀抵着她的后腰。
两人沿山路向西。
那个方向不是南沟村。
是孔有德的大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