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有德左营的五百人停在旧石场西面。
带兵的叫刘魁,原是辽东兵,跟着孔有德从吴桥一路打回来。
身上那件锁子甲沾满油垢,左脸有一道从耳根拉到嘴角的旧伤。
他没急着进攻。
四辆没有马拉的铁车堵在石场前面,车身又厚又重。刚才逃回来的骑兵说,箭射上去只会弹开,火也烧不动。
刘魁不全信。
世上没有烧不动的东西。一次烧不动,多泼几罐油就是了。
真正让他犹豫的,是天上的怪鸟。
那东西一直悬在头顶。
他走到哪里,它便跟到哪里。不叫,不落,也不怕弓箭。下面吊着一只黑眼睛,始终对着他。
“游击,前面喊话了。”
一名亲兵牵马过来。
“说只救石场里的病人,让咱们退出三里。”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不退,后果自负。”
刘魁咧了咧嘴。
“口气倒不小。”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
石场内,现代医疗队正在转移病人。
能够走路的排成队,不能走的用担架抬。工程车辆把矿洞外的乱石推开,医疗运输车一辆接一辆驶离。
四百多人,不可能一下运完。
这就是刘魁等的机会。
“把炮推上来。”
两门轻型佛郎机炮从队伍后面拖出。
炮不算大,却足够对付步卒和车马。炮手把炮架在山坡上,开始填装火药和散子。
“先朝铁车打一炮。”
刘魁说道。
“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无人机将画面传到旧石场。
高峻看见炮手开始装药,立即下令加快转运。
“第二批车辆先走。”
“其余人员进入车后隐蔽。”
陈默站在扩音设备旁,再次喊话:
“停止装填!”
“你们已经进入我方警戒范围!”
刘魁坐在马上,听见山谷里传来的声音。
“他娘的,人在石场,说话的声音倒能跑这么远。”
他朝炮手挥手。
“打。”
火绳落下。
一声闷响,白烟从山坡上腾起。
第一炮打偏了。
铁制散子砸在装甲车前方,泥土和碎石溅起一片。一块石头撞上医疗运输车侧面,留下明显凹痕。
车里的医护人员下意识低头。
一名躺在担架上的病人被吓醒,睁着眼睛乱抓,输液管差点被扯掉。
“敌方已经开火。”
高峻向指挥中心报告。
“请求反击授权。”
赵振国就在联合指挥大厅。
无人机已经标出两门火炮的位置,刘魁的五百人分散在山坡和道路两侧,距离现代车队最近不到八百米。
“地面火力能不能压制?”
“可以,但双方距离正在缩短。一旦全面交火,叛军可能冲进石场,病人会被卷进去。”
“舰炮射界呢?”
一名海军参谋迅速确认数据。
“目标处于有效范围。无人机可以提供观测修正。山坡后侧有一片无人裸岩区,可以作为警告落点。”
赵振国没有立即下令。
舰炮不是神话故事里的雷法。
每一发炮弹都属于无法再生产的库存。
城市原有工业能够维修大量普通机械,却没有完整的舰炮弹药生产链。底火、发射药、精密引信和特种钢材,缺一项都造不出合格炮弹。
用一发,就少一发。
可如果不用,石场里的四百多人和几十名现代人员都可能陷入近战。
“联系孙屹。”
电话很快接通。
孙屹听完情况,只问:“警告过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
“对方已经向医疗车辆开炮?”
“是。”
电话里停了两秒。
“批准一次警告射击。”
“如果对方继续开炮呢?”
“摧毁火炮。”
海面上,055驱逐舰已经完成位置调整。
舰长周建川站在作战指挥室里,看着屏幕上的目标坐标。
这是这艘军舰服役以来,第一次把主炮对准四百年前的陆地军队。
没有欢呼。
也没人觉得兴奋。
“确认警告落点无人。”
“无人机确认,裸岩区无人员、牲畜和建筑。”
“主炮单发准备。”
舰艏的130毫米主炮缓缓转动。
旧石场内,陈默进行最后一次喊话。
“立即停止攻击,撤离火炮!”
“这是最后一次警告!”
刘魁听见后,不耐烦地摆手。
“第二炮装好了没有?”
炮手刚刚把药包装进炮膛。
海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声音并不在石场附近。
可那一瞬间,山谷里的鸟全飞了起来。
刘魁还没反应过来,一发炮弹已经越过山岭,落在他侧后方的裸岩区。
轰——
整片山坡像被巨锤砸了一下。
火光从地面拱起,碎石和泥土向四周喷出。冲击波沿山谷压过来,战马嘶叫着扬起前蹄,十几名没有防备的叛军被掀翻在地。
刘魁的坐骑也惊了。
他死死拽住缰绳,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。
等烟尘稍稍散开,所有人都看见了山坡上的弹坑。
原本凸起的裸岩少了一大块。
碎石落得到处都是。
那枚炮弹如果落在人群里,绝不是死十个八个人的问题。
叛军队伍里已经有人往后退。
刘魁拔刀砍倒一名逃兵。
“站住!”
“只是妖法障眼!给我把炮打出去!”
第一门佛郎机炮的炮手没有动。
他坐在地上,裤裆已经湿了,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。
刘魁翻身下马,一脚将他踹开,抢过火把。
“老子亲自来!”
他朝火门走去。
无人机把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。
赵振国看着屏幕。
“对方拒绝警告,准备再次开炮。”
“摧毁炮位。”
周建川接到命令。
“目标确认。”
“主炮,单发。”
第二声炮响从海上传来。
刘魁刚把火把靠近火门,亲兵突然扑过来,将他撞下炮台。
炮弹落在两门佛郎机炮中间。
火光吞掉了整个阵地。
炮架被掀上半空,一门炮翻滚着砸进山沟,另一门只剩下半截扭曲的铁管。堆在旁边的火药被引燃,又炸了一次。
几名来不及躲开的炮手当场没了动静。
刘魁趴在泥地里,嘴里全是土。
他的头盔掉了,半边脸被碎石划开。那名扑倒他的亲兵压在他身上,后背扎进一块铁片,已经不会动了。
刘魁推开尸体,抬头看了一眼。
周围没人再等命令。
五百名叛军已经开始溃逃。
有人扔掉长枪,有人割断炮车绳索,骑兵更是调头就跑。刚才还算完整的队伍,一眨眼便散在山路上。
现代地面部队没有追击。
石场的扩音器再次响起:
“离开警戒区域!”
“放下武器者不予追击!”
刘魁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找不到自己的马,只能抓住一匹失控坐骑的缰绳,翻身上去。
逃走之前,他回头望向海面。
隔着山岭,其实看不见那艘军舰。
只能看见远处天空中还未散尽的一缕烟。
对方甚至没出现在他面前。
两声炮响,五百人就散了。
凌晨四点四十分,最后一批病人离开旧石场。
苏晚棠的父亲也被抬上医疗车。
高峻最后检查了一遍矿洞,确认没有遗漏人员,随后命令车队撤离。
陈默坐进指挥车时,通讯器里传来弹药统计。
两发130毫米舰炮弹。
只打了两发。
救下四百多人,摧毁两门古代火炮,击溃五百叛军。
从战果上看,代价小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陈默却没觉得轻松。
现代一方赢得太容易,容易到人会忘记这两发炮弹背后的东西,已经没有工厂能够补充。
车队开始返程。
路过炮击留下的弹坑时,赵铁牛趴在车窗边看了很久。
“这就是海上那条大铁船打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隔着多少里?”
“十几里。”
赵铁牛慢慢坐回去。
半晌,他才嘟囔一句:
“这仗还怎么打?”
陈默靠着座椅,闭上发酸的眼睛。
“今天这么打,当然好打。”
“以后呢?”
赵铁牛没听明白。
陈默也没有解释。
城市方向已经能看见零星灯光。
六百万人正在那里等着。
打赢五百叛军,不能让粮仓多出一粒米,也不能让发电厂多一车煤。
真正难打的仗,还没有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