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沟距离边界三十七里。
放在以前,车队半个小时就能到。
可边界外没有现代公路,只有一条被骡车压出来的土路。
前几天又下过雨,车轮碾过去,泥浆甩得半扇车门都是。
林岚坐在第二辆车里,一路都在看那册旧矿档。
纸太脆,不能随便折。
她只好托在一块硬板上,车辆每颠一下,图上的煤窑便跟着跳一下。
开车的工程师瞥了她一眼。
“林总,您别看了,再看该晕车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您脸都白了。”
“路不好。”
“所以啊,别看了。”
林岚没理他,又翻了一页。
旧档里关于黑石沟的记录很少。最早开窑是在万历年间,后来因为积水和两次坍塌停过。
十多年前有人重新招募矿工,只挖了半年,便因争夺窑地闹出人命。
没有储量。
没有井下图。
甚至连准确深度都没有。
这东西称不上矿山资料,最多算一份“这里曾经挖出过煤”的证明。
车队后面跟着两辆防护车、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装载设备的工程车。
警戒人员只有三十多人,另有地质、矿山、测绘和医疗人员二十余名。
他们不是来打仗的。
真遇上几千叛军,这点人也打不了。
无人机先一步抵达黑石沟。
画面里共有七十多名叛军。
大部分守在窑口和村外,十几个人拿着鸟铳,剩下的是刀盾和长枪。
被抓来的百姓约有九十人,其中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。
叛军正在逼矿工下窑。
没人肯动。
窑口冒着一股淡淡的白气,应该不是烟。
一个老矿工指着洞内说着什么,领头的叛军抬手就是一鞭,抽得他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“他们为什么不下去?”高峻问。
林岚将画面放大。
窑口边有一道新挖的排水沟,沟里却没有水。
旁边那架木制绞车也停着,绳索湿漉漉的,末端还沾着黑泥。
“下面可能积水了。”
“有毒气体吗?”
“没测之前,什么可能都有。”
高峻看了眼时间。
“再过八分钟接触。”
林岚把矿档合上。
“先把人救出来。设备能保就保,保不住算了。”
“煤呢?”
“人死了,谁替你挖?”
车队距离黑石沟还有两里时,叛军终于发现了无人机。
两名鸟铳手朝天放枪。
铅子不知道飞去了哪里,无人机仍停在他们够不着的高度。
村里的人却听见了枪声,几户没被抓走的百姓拖着孩子往山后跑。
扩音器第一次喊话。
“黑石沟内所有持械人员,放下兵器,离开矿口!”
声音从无人机下方传下来。
叛军仰着脑袋找人,领头的百总却没有慌。他把老矿工从地上拽起来,用刀架在脖子上。
“神城的人来了!”
他显然早有准备,扯着嗓子冲天上喊。
“再靠近,老子就把窑炸了!”
矿口旁的火药桶被抬到一起。
两个叛军扯出火药引线,一直铺到后面的石墙边。只要点燃,未必能炸塌整座煤窑,封死入口却不难。
高峻盯着无人机画面。
“他们不是临时来抢煤的。”
普通小股叛军不会随身带这么多火药,更不会提前铺好引线。
林岚也看出来了。
“有人知道我们会来?”
没人回答。
车队继续向前。
叛军百总看见土路尽头出现的灰色车辆,将刀往老矿工脖子上压了压。
刀口割破皮肤,血顺着衣领流下来。
“停下!”
“再走一步,我点火了!”
头车停在三百米外。
后续车辆向两侧散开,防护车挡住工程车辆。
警戒人员下车进入土坡和石墙后方,没有一窝蜂往前冲。
陈默也在车上。
他拿起扩音器,先让赵铁牛用本地土话喊了一遍。
“人放了,兵器扔下!”
“只要没杀人,可以走!”
对面传来一阵哄笑。
叛军百总朝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“让你们管事的出来!”
“拿一百袋白面、五十箱神药,再把会自己跑的铁车留一辆。东西送到,我们放一半人。”
陈默问:“另一半呢?”
“送我们出山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应?”
百总扭头看向火药。
一名叛军已经蹲在引线旁,手中火折子冒出了火星。
意思很明白。
陈默没有继续喊。
他放下扩音器,问高峻:“能打吗?”
“点火的能。”
“拿刀的呢?”
“老矿工挡住一半身体,角度不好。”
“等角度?”
“不能一直等。”
高峻话刚说完,矿口突然有人扑了出来。
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。
他原本蹲在矿工中间,趁看守回头,一头撞开身旁的叛军,转身便跑。
“兔崽子!”
拿刀的百总下意识回头。
就这一瞬。
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。
火折子旁的叛军向后翻倒,右手被子弹打穿。火折子落进泥里,火星灭了。
百总的肩膀同时炸开一团血。他手里的刀飞出去,老矿工也跟着摔倒。
“趴下!”赵铁牛对着扩音器吼。
被绑住的矿工听懂了。
一群人猛地伏在地上。
村口的防护车同时启动,撞开横在路中的两辆骡车。发动机声盖住了鸟铳爆响,铅子打在车头和防护板上,只留下几处浅痕。
叛军没见过这种打法。
几名长枪兵还想往前冲,车顶警戒人员已经开火。子弹落在他们脚边,泥点溅上裤腿。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停不住,一跤摔在地上,后面的转身便跑。
百总捂着肩膀,爬起来想去抓引线。
老矿工突然抱住他的腿。
“狗东西,你也有今天!”
百总抬脚猛踹。
第三发子弹打进他面前的泥地。
距离脚尖不到半尺。
他终于不敢动了。
战斗只持续了四分多钟。
叛军死了三人,伤了七个,其余人向西面的林子逃散。高峻没有下令追击,只让无人机盯住逃跑方向。
矿工身上的绳子被割开。
有人刚得自由,便扑到伤员旁边踹了两脚。赵铁牛拦都拦不住,最后还是那个被刀割伤的老矿工喊了一声。
“别打了!”
“窑里还有人!”
林岚立刻走过去。
“多少?”
老矿工喘得厉害,脖子上的伤口不深,血却把半边衣领染红了。
“二十七个。昨夜下去排水,绳子断了,上不来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快一天一夜。”
“井下通风呢?”
“风道塌了一截。”
林岚转身就喊:“气体检测、通风设备先上!谁都不许直接下!”
几个矿工已经准备往洞里钻,听见后停住了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气体检测,却看见救援人员戴上面罩,将一根细长探头伸进窑口。设备刚送进去,警报便响了。
一氧化碳偏高。
氧气浓度不足。
再往深处走,人可能连自己怎么倒下的都不知道。
老矿工脸色难看。
“那里面的人……”
“还不能说死了。”
工程人员开始架设通风管。
便携设备功率有限,后面的工程车干脆拖来一台大型风机。
柴油发电机启动后,白色风管在地上抖了几下,迅速鼓起,将新鲜空气送入井下。
另一组人检查绞车,换掉泡水的麻绳,架上金属支撑。
当地矿工围在旁边看。
有人伸手摸了摸那根钢索,又赶紧缩回来,好像怕被人骂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支救援组下井。
井下比预想中更糟。
旧巷道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,积水已经没过小腿,部分木支撑腐烂变形。最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。
还有人活着。
消息送上地面时,外面的矿工一下子围了过来。
“几个?”
“不知道,先让开!”
“俺弟弟在下面!”
“俺爹也在!”
救护人员不得不用隔离带重新划出通道。
第一名被困矿工在四十分钟后升上地面。
他已经说不出话,眼睛被煤灰糊住,手里却一直抓着半块黑色石炭。直到吸上氧,手指才慢慢松开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一直到天色擦黑,二十七人全部被救出。其中五人昏迷,九人出现明显中毒症状,但都还有呼吸。
老矿工蹲在路边,一个个数。
数完以后,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。袖口全是煤灰,反倒把眼角抹得更黑。
“没少。”
“一个都没少。”
林岚没有参与欢呼。
她蹲在窑口旁,将几块刚取出的煤样分别装袋编号。
初步观察煤质一般,夹矸不少,能不能供应火电厂,还要做热值、灰分和含硫量检测。
至少能烧。
至于储量,远远没到乐观的时候。
傍晚,第一份现场评估发回联合指挥部。
黑石沟旧窑可以恢复小规模生产。
短期日产量不会超过几十吨。放到青岛庞大的能源需求里,连零头都算不上。
但地质人员在周边山坡发现了三处相似露头。
如果勘探结果一致,这条煤层可能比旧档记载的范围更大。
孙屹看完报告,只回了一句话。
“先把第一车煤运回来。”
矿工们听说神城准备重新开窑,没有立即答应。
有人怕叛军再来。
有人担心下井死人。
还有人问工钱怎么算。
陈默没有许诺金银。
“每个登记矿工,每月领粮。家属可以按户购买平价盐、布和药。下井有危险补贴,出了伤,医疗点负责治。愿意干就登记,不愿意,不强迫。”
老矿工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死在窑里呢?”
陈默顿了一下。
“家里继续领粮,孩子愿意读书的,可以进安置营的学校。”
“读书也管饭?”
“管午饭。”
老矿工回头看向那群矿工。
“都听见了?”
一个年轻人小声嘟囔:“一天挖几十吨,神城六百万人,够干啥……”
“够不够是他们的事。”
老矿工用鞋底蹭掉裤腿上的泥。
“俺只知道,下去二十七个,人家给捞上来二十七个。”
他第一个在登记表上按下手印。
后面的人慢慢排起队。
入夜前,第一辆装着黑石沟原煤的货车驶回青岛。道路两旁,不少古人追着那辆没有牲口牵引的车看,孩子光着脚跑出半里,还舍不得停。
矿口暂时保住了。
第一批矿工也有了。
高峻却没有收队。
搜查叛军遗留物品时,队员从百总怀里找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札。
纸是薛记货栈常用的粗纸。
上面只有三句话。
神城使者今日见沈修。
矿册中有黑石沟。
若神城兵到,炸窑断路,务必留下活口。
短札上的墨迹还很新。
陈默看完,半天没有说话。
矿册上午才送进谈判室。
中午,叛军已经守在黑石沟等他们。
问题不在孔有德消息灵通。
而在于那支登州使团还没离开青岛,谈判桌上的内容就已经送出了城。
陈默将短札装进证物袋。
“先别告诉沈修。”
高峻问:“查使团?”
“不只查使团。”
陈默看向正在装车的矿档。
“从矿册离开登州衙门开始查。”
“抄录的人、装箱的人、押送的人,还有路上接触过箱子的人,一个都别漏。”
黑石沟只是第一座矿。
青岛接下来要找粮、找铁、修路、开荒。每一份地图,都会决定几千人怎么走,几百万人的资源从哪里来。
若这些地图总比勘察队更早到孔有德手里——
下一次等在矿口的,就不会只有七十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