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满仓那根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垢的粗糙手指，悬在半空中，距离沈娇娇的鼻尖只差不到两寸。
他常年抽旱烟熏黄的牙齿咬得咯吱响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一副恨不得当场拿大喇叭全村通报批评这个“不孝女”的架势。
周围端着饭碗的村民们瞬间安静如鸡。只剩下土墙后头那头老母猪的哼哧声，以及沈耀祖断断续续的惨嚎。
午后的毒太阳把黄土地烤得发烫，空气里弥漫着猪圈飘来的氨气味和汗酸味，熏得人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窒闷。
沈娇娇没退半步。
她不仅没退，反而迎着王满仓的手指往前迈了一大步，惊得王满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。
沈娇娇抬起眼皮，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，只有两团烧得发亮的冷火。她嘴角扯出一抹讥峭的弧度，声音不大，却像砸在铁砧上的冰碴子，脆生生地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“大队长，道德？”沈娇娇冷笑一声，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这玩意儿能切片炒肉，还是能去供销社换两斤细粮票？”
王满仓眼睛一瞪，刚要发作，沈娇娇根本没给他张嘴的机会。
“跟我讲道德？行，那咱们今天就扒开皮，看看这老沈家的里子到底有多烂！”沈娇娇猛地转头，手指向青石板上还在装死厥过去的刁翠花，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。
“隔壁村那个吴瘸子，前头两个老婆是怎么死的，王大队长您管着十里八乡的户籍，别说您心里没数。大冬天腊月天，扒了单衣绑在拖拉机后斗上拿皮带抽，硬生生打断了三根肋骨丢进雪地里冻死的！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。李寡妇端着碗的手顿住了，几个年轻媳妇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沈娇娇目光如刀，狠狠刮过躲在人群最外围、正探头探脑的大伯沈建军。
“就为了三百块钱的彩礼，为了给那在猪圈里跟母猪打滚的沈耀祖买收音机、买三大件娶城里媳妇！刁翠花和沈建军，按着我娘的手印，硬要把我这个亲孙女送过去配阴婚！”
沈娇娇一步步逼近王满仓，逼得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队长连连后退，一脚踩进了一个干瘪的牛粪印子里。
“你们张嘴闭嘴道德长辈，那我问问各位。他们为了三百块钱把我往死路推的时候，你们的道德在哪个热炕头捂着呢？这会儿看我没让他们扒皮抽筋，倒跳出来给我上坟烧报纸——糊弄鬼来了？！”
王满仓那张黢黑的国字脸，瞬间涨成了紫红色。他张了张嘴，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两圈，愣是没吐出一个反驳的字来。
“这还没完呢。”沈娇娇根本不给喘息的空间，矛头直指人群外的沈建军，“大伯，躲什么？刚才不还嚷嚷着要送我吃枪子儿吗？”
村民们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集中在了沈建军身上。
沈建军被几十双眼睛盯着，后背的的确良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僵硬地挪动步子，想往王大妮身后躲。
“我爹，老沈家的老三。”沈娇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，“半个月前在市运输队，为了护住那台苏联进口的老机器，被砸断了脊柱。抬回来的时候，吐出来的血块把厂服都染成了黑紫色。”
四周鸦雀无声。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叹了口气，眼里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厂长亲自批下来的抚恤金和顶岗名额，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，写得明明白白是留给我家的！”沈娇娇猛地攥紧拳头，指关节捏得泛白，“可沈建军干了什么？他伙同地上这个老太婆，半夜偷了我家的户口本，去大队部开假证明，要把我爹拿命换来的名额，塞给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沈耀祖！”
一语激起千层浪。
“哎哟老天爷，连死人的名额都抢，这建军平时看着老实，心也太黑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可是老三用命换的啊，欺负人家三房没儿子，想把孤儿寡母逼死啊！”
“要我说，娇娇今天砸那八仙桌砸得轻了！摊上这种长辈，搁我我也得疯！”
风向瞬间逆转。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村民们，现在看沈建军和刁翠花的眼神，全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。
躺在青石板上装死的刁翠花，眼皮剧烈地哆嗦了几下，硬是咬着牙没敢睁开。
王满仓刚才那一肚子火气，此刻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。他搓了搓裤缝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，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娇娇。
就在这大局已定的时候，人群后方传来两声装模作样的咳嗽声。
“咳咳……娇娇，闹够了没？”
人群自动散开。沈家真正的大家长，爷爷沈铁柱，穿着一身对襟黑布褂子，倒背着双手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，迈着八字步走了出来。
他浑浊的老眼扫过青石板上的老妻，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大儿子，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沈娇娇身上，摆出一副语重心长、痛心疾首的威严架势。
“一家人哪有隔夜仇。家丑不可外扬，你今天这一出，还嫌老沈家在全村人面前丢的脸不够大吗？听爷的话，把你奶奶扶回去，顶岗的事，爷做主，咱们关起门来慢慢商量。”
商量？这老登是在拖延时间，想用“长辈的威严”先把事压下去，回头再关起门来把她一家子生吞活剥。
沈娇娇看着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老头，手直接探进了宽大的粗布褂腰间。
她一把抽出早上在灶房摸来防身的那把破菜刀。
刀背厚实，生锈的刀刃上还崩了两个大豁口，带着一股常年切生肉的腥味。
沈娇娇转身，看都没看沈老头一眼，手腕猛地向下一抡。
“咣当！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那把生锈的切菜刀，被她重重地拍在了村口那座磨盘大小的青石碾子上。刀刃擦着坚硬的石头，迸出两点扎眼的火星，震落了碾子上残留的几粒碎苞米碴子。
沈娇娇单手按着刀背，身子前倾，目光越过石碾，死死钉在沈老头那张瞬间僵硬的老脸上。
“商量？行啊。”她一字一顿，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，“今天大队长正好在场做个见证，把家分了，现在，立刻，马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