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哈哈！”
沈建国捂着肚子，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。他指着红旗大街尽头，那串断断续续滴落在柏油马路上的黄褐色尿渍，笑得连气都喘不匀。
“这……这老二跑得比兔子还快！鞋都不要了！这辈子估计再也不敢往城里凑了！”
林月兰眼角也挂着笑出的眼花，手里拿着抹布在围裙上胡乱地擦着。曾经压在他们三房头上那座名为“孝道”的大山，随着那条逃命的背影，彻底碎成了粉末。
没有极品亲戚隔三差五的打秋风，没有老宅那帮人明里暗里的算计。
这城里的空气，连吸进肺里都觉得透着一股子畅快。
沈娇娇单手顺着黑背军犬脖颈上粗硬的毛发往下捋。感受到主人手心传来的安抚，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退役军犬，此刻乖巧得像只大猫，喉咙里发出舒服的“呼噜”声，硕大的脑袋亲昵地蹭着沈娇娇的裤腿。
“行了，回屋。开张做生意。”
沈娇娇拍了拍狗头，转身走进沈记大酒楼。
接下来的一段日子。
沈记大酒楼彻底在红星市站稳了脚跟。
林月兰那手野猪肉大葱包子的绝活，加上沈娇娇从南方带回来的几道特色菜谱。大酒楼每天中午和晚上，包间全都订满，大堂里更是人声鼎沸。甚至连市里的几个厂长，都喜欢把招待客人的饭局定在这里。
财源广进。大团结像雪花一样，每天晚上在八仙桌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而在市东区那座僻静的三进四合院里。
沈家的生活，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冬至。红星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四合院里，红灯笼高高挂在抄手游廊的屋檐下。院子里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，几株寒梅在墙角傲然绽放。
正房宽敞的大厅里，暖气烧得足足的，驱散了窗外的严寒。
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摆在正中央。
“咕嘟咕嘟。”
圆桌中间，架着一个紫铜皮的景泰蓝老式炭火铜锅。红彤彤的木炭在炉膛里烧得劈啪作响。乳白色的羊骨高汤在锅里剧烈翻滚，大葱、枸杞、红枣随着沸水上下沉浮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霸道的羊肉鲜香，混合着芝麻酱和韭菜花的特有气味。
“姐！水开了！可以下肉了！”
沈石头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毛呢大衣，像个小泥鳅一样挤在桌子边。他手里举着筷子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盘切得薄如蝉翼、红白相间的上好羊腿肉。
现在的沈石头，早没了在红星公社时的干瘦怯懦。脸色红润，甚至还长了点肉，俨然一副城里小少爷的模样。
“馋猫。”
一只白皙修长的手，端着一盘羊肉走过来。
是沈冬梅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衬衫，外面套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灰色羊毛马甲。头上那条土气的头巾早就摘了，一头秀发简单地盘在脑后，用一根木簪子挽着。
在扁鹊堂跟着华老中医当了半年的学徒。沈冬梅那张原本布满伤痕、枯槁憔悴的脸，经过中药的调理和环境的滋养，如今不仅伤疤全无，甚至透出了一股只有读书人身上才有的温婉和自信。
她动作熟练地将羊肉下进翻滚的铜锅里。羊肉遇到沸水，瞬间卷曲变色，散发出更加诱人的肉香。
“来，爹，娘。天冷，喝点这药酒。我按师傅教的方子泡的，暖胃活血。”
沈冬梅从旁边拿过一个玻璃罐子，给沈建国和林月兰各自倒了一小盅琥珀色的药酒。
林月兰看着端庄大方的大闺女，再看看旁边古灵精怪的小儿子，眼眶又忍不住红了。她端起酒杯，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“好，好。娘喝。”
“大过节的，娘你又掉金豆子。”
沈娇娇大步从外间走进来。
她今天没穿那身沾满机油味的劳保服，而是套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，外面披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呢大衣。整个人少了几分车底下的粗犷，多了一股清冷慵懒的大小姐气质。
手里，拎着两瓶绑着红飘带的茅台酒。
那是她在南方黑市倒腾物资时，顺手买回来的硬通货。
“砰。”
沈娇娇将茅台放在桌上。用拇指顶开瓶盖，一股浓烈的酱香酒气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“来，爹，今天咱们喝点好酒。庆祝咱们沈家，彻底在这个城里扎下了根。”
沈娇娇倒满两个玻璃杯。一杯递给沈建国，一杯自己端起。
“干杯！”
一家五口，围坐在滚烫的铜锅前。
窗外大雪纷飞，屋内其乐融融。
没有偏心的奶奶，没有恶毒的伯母，没有家暴的丈夫。
有的是吃不完的羊肉，喝不完的茅台，还有那份在七零年代末，用拳头和汗水硬生生砸出来的、最极致的安稳与幸福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铜锅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，屋子里的酒香却越发浓郁。沈建国已经喝得有些微醺，拉着石头在旁边讲着他当年在运输队装卸车的光辉岁月。
就在这微醺而静谧的时刻。
“吱呀。”
四合院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，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。
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卷了进来。
陆峥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服外套，脚下的军靴踩着院子里的积雪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脚步声。
他手里提着两个用网兜装着的特供西凤酒。
这男人平时只要到了沈家，那张冷峻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不自觉的柔和。不是抢着去后厨帮忙倒泔水，就是跟在沈娇娇屁股后面递扳手，活脱脱一个没脾气的“小娇夫”。
但今晚，他的神色却有些反常。
陆峥的剑眉微微蹙起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平时的轻松，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冷峻和严肃。他的步伐有些急促，甚至连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都没顾得上拍。
“陆队来了？快来坐！这铜锅还热着呢，我再去切两盘羊肉！”林月兰一看是陆峥，立马热情地招呼，这可是她认定的准女婿。
“林大姐，不用忙了。我吃过了。”
陆峥的声音低沉沙哑。
他走到八仙桌前，将那两瓶特供酒放在桌上。然后，他没有去拿筷子，而是将手伸进了警服内侧的贴身口袋里。
“哗啦。”
一声纸张摩擦的轻响。
陆峥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那是当时最老式的电报纸，上面盖着一个醒目、带着某种绝对权威的“京城军区司令部”的鲜红大戳。
他没有将电报递给沈建国，而是直接越过半个桌面。
“啪。”
那张盖着红戳的电报，被他稳稳地按在了沈娇娇面前的桌面上。
陆峥双手撑在桌沿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那双深沉的眼眸死死地看着沈娇娇。
“娇娇。”
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透着一股风暴即将来临的压迫感。
“我爷爷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“陆老首长。明天上午九点，坐专列抵达红星市军区火车站。”
陆峥的目光没有一丝游移。
“他指名道姓。要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