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:那道布帘掀不得
“都瞧着。”嗓音不高,“刀进去要深,进去以后带一下。血放得痛快,猪死得也快,少受罪。”
灶间里没人吭气,几十双眼睛全钉在那把刀上。
这两年日子松快了。进了腊月,厂里的人成群往乡下跑,替人杀猪,挣一份工钱,还能提一副下水回来。换钱的换钱,自家吃自家吃,剩下的还能送人。
“岚姐,血出来了,接住!”
刘岚早把瓦盆端在手里,蹲到猪脖子底下,盆沿贴着刀口。
刀往外抽。先是一线红,随后是涌。
没人往这边多看,心思全在猪身上。这会儿要是有人按一下快门,照片洗出来,能看见刘岚那颗脑袋正搁在刘洪昌腰下三寸的地方——刀往外拔的那两下,说像什么就像什么。
两个当事人心里都过了电,谁也没吭声。
刘岚压根没往那儿想。她一侧脸,眼前就撞上那一处撑起来的布料。
耳根腾地烧起来。
这人平日里板板正正,杀头猪还能动这种心思?
刘洪昌两只手举得高高的,一脸冤枉。他是穿越来的,上辈子连鸡都没宰过——这手艺全是原主留下的,落在他手上,头一回使。
头一回,荷尔蒙不听话。
越躲,越躲不开。
那猪血放掉半盆,忽然挣了一下。整颗脑袋猛地甩起来,眼珠子都翻开了。
刘岚哪见过这个,惊得朝刘洪昌身上扑。
他没防备,被扑了个满怀。脚下一错,人往地上栽,两条腿本能地一夹。
刘岚一头撞在他肚子上。
嘴边顶着东西,她想抬头,脖颈被那两条腿箍得死死的。
满屋子人都看见了。满屋子人都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“快放开我。”
腿一松,她撑着地爬起来就往外走,围裙上、胳膊上,溅开一片一片的猪血。
刘洪昌也直起身,耳朵发烫。
“胖子。”他咳了一声,“别老支着一个架势在那儿晃,把猪屁股给我稳住。”
胖子应了一声,手掌刚按下去。
板凳腿咯吱一响。
猪的两条后腿并起来,往上一蹬——
那半盆血,照着刘岚的后背泼了过去。
猪后腿上的毛还一根根竖着。胖子两只手全扣在猪胯上,一张脸贴得离猪皮不到半尺。
旁边有人啧了一声。
“师傅方才不提,我还真没瞧见你什么时候趴到猪屁股上。小兄弟,没成家不假,跟猪屁股拜堂的事可干不得。”
笑声顺着猪栏那头滚过来。
“可别听那帮人胡扯,买块猪肉挖个洞,想怎么使怎么使。”
胖子抬起头,脖子上那圈肉抖了两抖。
“这话说谁呢?”
“我想起东北那边一个朋友。他最爱穿胶鞋。”
“还有这种人?千万别往我跟前领。”
“领来我怕他一学就会。一帮大老爷们凑一块儿,除了拿黄腔取乐,别的乐子一样都找不着。”
胖子拍马屁是行家,嘴上开黄腔也不输谁。
可惜他到现在还是个处男。
这几句话砸进他耳朵,他脸从耳根红到下巴,手腕子却不敢松,反倒把猪腿攥得更死。
马华把秤杆搁在案板上,替他挡了一下。
“刘师傅,晃它屁股干什么?”
刘洪昌抹了把额角的汗。
“血要出得干净,得看流多流少,顺着那股劲儿摇它的后胯。”
他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。
“这手艺不金贵,看两遍就会。”
猪血也不是废料,能下锅。
马华听明白了,围着的几个也跟着点头。胖子索性把猪屁股抱到腰上,一前一后使劲晃。
晃完了还得把后腿往上抬,血才肯顺下来。
“别想歪。”胖子喘着粗气,脖子都憋红了,“我对猪没那意思。”
等这口气彻底断在喉咙里,血放净,下一道是吹气。
“师傅,吹它干嘛?”
刘洪昌让人从猪脚那处往里灌气,一口接一口,整只猪慢慢鼓起来。
马华的眼越睁越大。
“气灌进去,毛好刮,皮也能整张剥下来。”
刘洪昌捏了捏那层撑起来的皮。
“猪皮你们都吃过。里头净是胶原蛋白,多吃两回脸上都透着亮。这天儿做不成皮冻,炒着吃又糟践,凉拌。”
整张皮鼓着,那猪瞧着凭空胖了一圈。
“我要能有这么大一头猪,少说多啃几十斤肉。”
“不止。个头每涨一圈,分量涨得更凶。”
一帮人正议论,热水已经浇下去了。
刘洪昌手上不停,嘴里吩咐。
“浇的时候记着翻,别把皮烫老了。”
烫过才下刀刮毛。毛褪干净,开膛取内脏,再按部位卸肉。
六子凑过来,先看了胖子一眼,才开口。
“师傅,剩下的都是收尾活儿。让我们来,洗一洗,改个刀,您找个地方眯一会儿。”
“行。洗干净。”
刘洪昌把刀往水盆里一插。这帮小子想干什么,他心里有数。
下水、大肠这些,好多人嫌脏不要。落到厨子手里,收拾出来照样是盘菜。
就说九转大肠。
脑子里没来由地浮出一张胖脸,牙咬得咯咯响,眼镜片后头那双眼,跟要吃人似的。
他回了厨房。
六子把嗓子压到最低。
“刚才那事儿,我盼着大伙儿嘴严实点。”
说的是刘岚把他扑倒在案板边那桩。
在场的人眼睛都亮着呢。
“六子,放心。”胖子把一挂大肠甩进盆里,水花溅了一脸,“班长平时怎么待咱们,心里都有杆秤。”
“傻柱要是回来坐这位子,今天这副心肝肺,谁也甭想拎走。”
这俩人,一个起头,一个垫尾,不知道的还当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
六子从前给胖子跑腿。刘洪昌坐上这位子,两个人一夜之间换了个位置。
“这事儿不用谁吩咐。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。”
一帮人热火朝天地翻洗下水,鼻子里闻的都是今晚能给家里添的那口荤。
刘洪昌进了食堂,直往自己那间小隔间去。
那原是傻柱歇晌的地方。他不常进去躺,可这隔间他没拆。
拆了,就少一样东西。他是这后厨的头儿。
活儿他跟着一起干,这隔间他也未必进。可谁都得记住,后厨谁说了算。
身上腥气冲鼻子,他想换件衣裳。手指一挑,布帘掀开。
刘岚在里面。
衣裳前襟全让猪血浸透了,贴着肉。她没带替换的,想起这隔间里有他一件干净的,就进来换,顺手擦一擦。
他向来少来,旁人更不敢踏进来。她当这儿稳妥。
帘子一响,她猛地回头。
也就一瞬。她不是黄花闺女,惊慌在脸上过了一下就沉了下去。
“杵在门口做什么?进来。”
他抬腿迈进去,反手把帘子放下来。
二十好几的人了,这种事不是没经过。
“岚姐,你这身上也蹭上了。我给你擦擦?”
她没应,也没拦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手底下的布是软的,气声是急的。
帘子外头,脚步声踩过来了。
“师傅——李主任进食堂了!”
六子那一嗓子,把隔间里的气劈成两半。
他手忙脚乱替刘岚把衣裳往上拢,嗓子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