曜国中军大帐外，厉屠带着一众副将肃立在寒风里，甲叶上凝着一层薄霜。
所有人都微微低着头，没人敢大声呼吸。
东南方向的天际，那点金色光晕越来越盛，起初只是云层后一抹淡金，不多时便化作一道横贯天幕的流光，速度不快，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，缓缓压向襄阳城外的连营。
威压所过之处，营中战马纷纷不安地刨着蹄子，低声嘶鸣；营帐上的玄月旗猎猎作响，旗面被无形之力压得向下沉去。
“来了。”
厉屠低声吐出两个字，刀疤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敬畏。
他征战半生，杀人如麻，可在真正的神权之力面前，依旧忍不住心生寒意。
流光缓缓落下，停在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。
金光散去，显出一道白衣身影。
来人看着不过三十许人，面容清俊，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，一身素白神祀袍，袍角绣着金色大日纹，周身萦绕着一层淡金色的权能光晕，目光淡漠，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黑甲神祀卫，人人面覆铁面，气息沉凝，如同十二尊石像。
正是曜国神之使——玄宸。
“神使大人。”
厉屠上前半步，单膝跪地，声音恭谨，“末将厉屠，率麾下众将，恭迎神使大人。”
一众副将、校尉纷纷跟着跪倒，黑压压一片。
玄宸微微颔首，声音平淡无波，像冰面划过的碎玉：
“不必多礼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越过连营，落在远处的襄阳内城上。
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，落在城头那面残破的圣火旗上。
“拜火教的长老，都在里面？”
“回神使大人，”厉屠起身，垂首回话，“确认有五位，元火、玄泉、苍梧、玉衡、赤松，皆是穹极境巅峰。青崖长老守着沧国皇帝萧焚岳，一直没露面。”
“六个穹极。”
玄宸淡淡重复了一句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倒是给足了本使面子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六位穹极境巅峰的长老，不过是六只稍大些的蝼蚁。
厉屠心中微凛，连忙道：“襄阳城高墙厚，守军又顽抗得很，末将无能，久攻不下，有劳神使大人亲至。”
“无妨。”
玄宸缓步向前，白袍不染纤尘，“本使此来，只为两件事。”
“其一，破襄阳，拔除拜火教南疆根基。”
“其二，陨神渊的生死权能核心，必须拿到手。”
厉屠连忙应道：“陨神渊那边，朔国的人还在查，我们的暗谍也跟着进去了，只是渊底机关凶险，至今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
玄宸打断他，目光依旧落在襄阳城头，“先破城。剩下的事，之后再说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指尖泛起点点金芒。
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，周遭的空气却骤然凝滞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，自那根指尖缓缓扩散开来。
“神使大人，”厉屠连忙道，“此刻攻城，会不会逼得长老团全力反扑？他们要是拼着本源耗尽……”
“反扑？”
玄宸嗤笑一声，笑意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，“六个凡俗修士，也配在本使面前谈反扑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指尖轻轻向前一点。
轰——！
一道数丈粗的金色光柱，骤然从他掌心迸发而出，划破长空，带着毁天灭地之势，狠狠撞在襄阳北城墙之上。
地动山摇。
整座襄阳城都剧烈震颤起来，城头的女墙、箭楼、投石机，在金色光柱面前，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崩碎。
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内城城墙，被硬生生轰出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。
墙体里的凝土神纹、圣火加护，连一息都没能撑住，便在权能之力下彻底消散。
碎石烟尘冲天而起，遮天蔽日。
……
城头之上，所有人都被这一击震得气血翻涌。
元火长老脸色骤变，猛地向前一步，望着城墙中央那道触目惊心的缺口，袖中的手紧紧攥起。
只是一击。
仅仅一击。
他们五位长老轮值维持、耗费无数本源才加固的城墙，就这么被轰穿了。
这就是完整权能之力？
这就是陆地神仙的实力？
“师兄！”
玄泉长老踉跄了一下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方才权能余波扫过，他首当其冲，内腑已然受创。
“好强的权能威压……”苍梧长老脸色惨白，“比古籍记载的，还要强横数倍！”
赤松长老攥紧烈焰枪，虎目赤红，胸膛剧烈起伏：“欺人太甚！真当我们拜火教没人了？！我出去会会他！”
“站住！”
元火长老厉声喝住他，声音沉重，“你出去？你出去就是送死！”
“六个穹极境加起来，也挡不住他一击。你出去，除了把命送掉，还能做什么？”
赤松长老猛地转头，眼眶通红：“那怎么办？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城墙轰塌，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？！”
元火长老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决绝。
“按原计划走。”
“赤松，你立刻去行宫，协助青崖师弟，带陛下从城南密道先走。”
“苍梧，你去伤兵营，组织重伤员和百姓撤离，按批次走，不要乱。”
“玄泉、玉衡，你们二人随我来，守住缺口，拖延时间。”
一道道命令，沉稳有力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众人看着元火长老苍白却坚定的脸，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。
“师兄，那你……”玄泉长老迟疑道。
“我来断后。”
元火长老语气平静，“你们先走，我最后撤。”
“不行！”赤松长老立刻反对，“要走一起走！要留一起留！”
“胡闹。”
元火长老沉下脸，“我们都死在这里，谁去整合残部？谁去主持西南大局？谁去护着造神计划？”
“陛下昏迷，襄阳必失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不是死战，是把火种带出去。”
“只要人活着，圣火就不会灭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城南方向，声音放轻了些：
“西南大山里，还有工坊，还有据点，还有千万百姓。我们得把人带过去，把根留住。”
众人沉默了。
道理都懂，可真要让元火长老留下断后，没人能安心。
“别争了。”
元火长老摆了摆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我是首座，我说了算。”
“立刻行动。半个时辰内，必须全部撤出内城。”
“是！”
众人齐齐躬身，眼底都带着热意。
赤松长老咬了咬牙，转身大步往行宫方向走去。
苍梧、玄泉、玉衡三人也各自领命，匆匆而去。
城头之上，只剩元火长老一人。
他望着城外那道白衣身影，望着不断崩塌的城墙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百年修为，穹极巅峰。
今日，就都耗在这里吧。
能多拖一刻，便能多救一个人。
他抬起双手，本命圣火自体内缓缓升腾而起，金色的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，映着他鬓边如雪的白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