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元年二月，德阳殿上，十二根蟠龙铜柱托着大汉最尊贵的一片屋顶。
羽林执戟，百官伏阶。殿门一重重敞开，日光从宫阙尽头照进来，落在御座前一方小小的急奏上。那是冀州、豫州与荆州几处官府联名送来的告警。张角门徒遍布郡县，百姓私画“甲子”，京师南北邸舍已有生面孔聚集。
天子刘宏垂眼看了半晌，只问了一句话。
“又是那些替人治病的道徒？”
中常侍吕强伏地再拜，额头抵住冰冷的殿地。“陛下，灾民信他，不全为符水。州郡饥馑，豪右兼田，许多人已经没有别的活路。若仍以小患视之，恐有大变。”
张让站在御座近旁，眼皮也没有抬。“吕常侍此言太重。乡民愚昧，逢灾祈禳，本是常事。若因几道涂字便大索天下，惊扰百姓的罪，又该由谁担？”
何进从武臣班中抬头。他想请调北军，又知道张让正等着他先露出夺兵之意。几名重臣彼此看了一眼，没有一人肯替尚未发生的叛乱担责。
殿外钟声悠长。大汉的威仪仍能让百官低头，却不能让八州的饥民多出一碗粥。
那份急奏最终被压在铜兽镇纸下，只换来“令州郡留意”五个字。
宫门闭合时，洛阳城里的春仍没有来。
南宫檐下残着岁宴彩绸，西园新起的台榭却已催了三回工钱。铜驼街上仍有香车驶过，城外壕沟边的棚户一日多过一日。北市米行前，一个妇人抱着病孩子排到午后，只换得半袋陈粟。她刚转身，便有人递来一碗符水，说大贤良师不要钱，只要一颗诚心。
妇人看看怀里烧得通红的孩子，又看看远处紧闭的医馆，终于跪了下去。
街对面的南货铺中，一位身穿旧褐袍、鬓发灰白的老掌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他掌心压着一张当日米价，另一只手仍在替客人称桂皮，秤杆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街坊只知他姓梁。番禺梁氏却知道，这个在京师守了二十年的老人叫梁浮。
一个挑麻袋的脚夫从铺前经过，右手在扁担上敲了三下。梁浮没有抬头，只将秤砣往左挪了一线。脚夫随即钻进巷中，再出来时，袖口少了一根黄线。
昨夜城南又多了三处“甲子”白字。亭卒天亮前铲掉一处，另一条街便添出两处。洛阳官府还在争论张角是不是妖人，张角的人已经知道哪户断粮，哪家孩子快要病死。
梁浮把桂皮递给客人，照旧为半枚钱争了几句。客人走远，他才关上里门。
后屋案上摆着三样东西。城门更次，米行大宗买粮的抄录，还有尚书台一张被揉皱的废牍。三处消息互不相干，末尾却都碰到了同一个日子。
三月五日。
“掌柜，南市那伙人又来问麻价。”伙计低声道，“还是那几个自称荆州客商的。他们连粗麻细麻都分不清，眼睛净往巡卒身上瞟。”
“卖给他们两捆。”
伙计愣住了。
“价抬三成。真买，咱们赚。假买，他们总得把手伸出来。”
梁浮说完，拿起废牍。纸上只有半行抄漏的宫中传话，何进请查京师道众，张让以惊扰百姓为由压下。字不多，背后的几只手却已经撞在一起。
宫里怕的是何进借乱掌兵。何进盼的又正是一场足以掌兵的乱。太平道的人在等三月五日，满朝人还在算谁能先从那场乱里拿到好处。
那日散朝之后，何进仍以河南尹之职查察城门与邸舍，另向相熟的军吏探询守备。张让没有再争道徒是否无害，只命人去查宫中究竟谁同外头走得太近。
乱子尚未起，争兵的人已经把手按上了刀柄。
傍晚，一名年轻令史从梁铺后门进来。他肩上带着尚书台墨池染出的乌色，进门先解腰牌，才敢说话。
“城门查得紧了。南市两处邸舍昨夜又进四十多人，报的是商客，却没见几担货。有人去探过铺里的来客，小人怕也会查到这里。”
梁浮问得很实在。
“南门今夜谁值？”
“前半夜是何进新换的人，后半夜仍是旧卒。”
“水门呢？”
“停船的地方，明日也要加人查。”
梁浮把三张纸叠在一起。
“散人。旧名册今晚烧，能撤的伙计先撤。黑蜡备好，南下的船留一条。”
令史看了看窗外。
“现在便送？”
“再等一声雷，船就出不了城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铺门便被人拍响。
外头来的不是熟客。两名亭卒陪着一个北军军吏，说南市查到太平道私藏兵刃，各家南货铺都要验户籍、货单和新来的伙计。领头军吏进门先看后院，目光在火盆、木箱和梁浮脸上来回扫，显然不只想查几张商契。
伙计端茶时手腕发抖，杯沿在托盘上磕了一下。
梁浮当即骂道：“一壶茶都端不稳，南海来的亲戚尽给老夫丢脸。”
军吏盯住伙计。
“南海来的？”
“苍梧。”伙计脱口而出。
“掌柜刚说南海。”
伙计脸色顿白。
梁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，转身从柜底拖出雇契。
“他娘是番禺人，他爹在苍梧跑货。大人若肯替老夫分清这门亲戚究竟算哪郡，往后官府问起来，我也省得替他圆。”
亭卒先笑出了声。军吏没笑，拿过雇契逐字验看。铺里的买卖做了多年，伙计也有来处，并非为了这场乱临时拼成的南货店。真要把这一院活人的日子逐处问明，今夜的搜查便不用再往别家去了。
军吏翻了半晌，忽然用刀鞘挑开一只朱漆盘。
“近日为何多做夹底？”
“洛阳干，岭南潮。盘子运回去，底不隔水，半路便起泡。”梁浮从架上拿下一只旧盘，让他看底板霉痕，“大人若疑藏物，尽管劈。只是官差毁货，照律总该留张验记。小店还要拿去向漆坊索赔。”
他把索赔二字说得又小气又认真。军吏反而失了兴致。真正做暗事的人见刀便慌，眼前这老头却只惦记谁赔一只盘。
一行人查到前堂，顺手扣走了两捆卖给假商客的粗麻。军吏临走还说，铺中若再见黄线暗记，便连掌柜一起拿。
铺门合上，方才挨打的伙计才捂着后脑低声道：“掌柜，您真打。”
“疼才像真的。”梁浮看了眼他发红的皮肉，“这月多支二百钱。今晚你随第一车走，出了城别回头。”
伙计怔了怔，用力点头。
北军的人以为扣到了可疑粗麻。南市那伙人也会以为梁浮已经被官府盯死。两边都拿到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，藏着黑蜡的路才有机会空出来。
那声雷，当夜便跪在了宫门外。
济南人唐周怀里裹着一卷名册，自称太平道门徒，愿以身家性命告发张角。他说马元义已收荆、扬数万人，约定三月五日会起于邺，京师内侍封谞、徐奉暗作接应。
尚书郎只核了三处，脸色便变了。名册上的渠帅、邸舍和往来时日，与近月截下的可疑书信一一相合。
德阳殿连夜燃灯。
灵帝听到“宫中内应”四字，终于从御座上站了起来。封门、拿人、搜捕的诏令像雪片一样飞出宫城。张让切割得最快，昨日还称乡野谣言，今夜已经伏地请诛封谞、徐奉。何进领了京师兵事，披甲出宫时，眼中没有半分睡意。
北军甲叶撞响长街。坊门提前落锁，里吏挨户搜人。有人因包袱里带了一块治疮黄布便被拖走，也有人早已换下道袍，从官差身边低头走过。
梁铺后院，火盆里最后一页名册卷成黑灰。
梁浮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蜡封，在灯下压入梁氏暗记。
“让区三走旧酒路。”
“南门已经加验。”
“按原定的货一道走。前头两车酒，后面漆器，不许一见兵就赶着逃。”梁浮将密书折进漆箱夹层，“出了门，能同走便同走。真扣货，先顾人，别把整铺人都带回同一条路上。”
铺外已有兵靴踏过。
伙计抱起漆箱时，梁浮又按住箱盖。
“告诉家主，京师不是要乱。”
他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，松开了手。
“是已经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