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元年，正月。
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细针，顺着破旧短褐往骨头缝里钻。
张远猛地呛咳着睁开双眼，满嘴泥水腥咸，后脑勺一阵阵钝痛，仿佛被重木狠狠砸过。
属于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如同碎玻璃，疯狂在脑海里冲撞交织。
二十一世纪的基层农技员，下田记录作物试验数据，眼前一黑，再次睁眼，已经来到了汉末。
这具身体也叫张远，十八岁，入赘颍川张家坳王家才半年。原主昨日进城卖柴，在李旺财门前的石阶上多歇了半步，就被他家护院踹下两丈河堤，摔进冰河。在冷水里半昏半醒泡了大半夜，原主一命呜呼，换成了来自千年后的自己。
“赘婿……”
张远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河水，低声苦笑。
上辈子无牵无挂，本以为穿越过来好歹能有个起步家底，结果开局直接地狱难度。东汉末年，关东诸侯讨董，各路溃兵四处流窜，烧杀劫掠司空见惯。张家坳这处小村落，处在四战之地颍川，随时可能被兵祸碾成灰烬。
他撑住湿滑的河滩石头，正要挣扎着爬上岸。
岸上，瘸腿的岳父王启深一脚浅一脚狂奔过来，看见他还活着，腿脚一软差点跪倒在泥地里，浑浊的老眼里又惊又喜：“远郎！老天爷保佑，可算是找见你了！”
张远刚要答话。
北边村落方向，陡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嘶吼，划破清晨的死寂。
“乱兵来了！几百号溃兵！已经过柳树坡！”
张远向上攀爬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溃兵。
记忆飞速翻涌，初平元年酸枣会盟，十几万关东诸侯按兵不动，可董卓麾下败逃的士卒四散流窜，所过之处劫掠屠村，尸骨遍地。
这伙人，马上就要冲到张家坳。
村子瞬间炸开锅。
妇人抱紧孩童，哭喊着往山里狂奔；青壮年男人攥着锄头钉耙，手足无措站在原地；还有老人双腿发软，直接瘫坐在泥地上，掩面嚎啕。
“跑！快往山里逃！”恐慌的叫喊此起彼伏。
张远浑身浸透冰水，快步冲上岸，一眼看见猎户王虎——全村为数不多真正见过厮杀、手里还有一副猎弓的汉子。
“多少人？”张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王虎被这个往日怯懦的赘婿问得一愣，仓促打量他满身泥水的模样：“三、三百多，还有十几匹马，刀枪齐备！”
张远飞快扫视周遭地形。
张家坳三面环山，唯独南面一条通路进村，村口是大片打谷场，谷仓就坐落一旁。
地势算不上险要，可恰恰有可以利用的弱点。
溃兵人多，但是进村的道路狭窄，一次能冲进来的人数十分有限。
“虎哥，不能跑。”张远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异常坚定。
王虎眼珠子瞪得滚圆，满脸难以置信：“你疯了？你只是个入赘的赘婿！拿什么挡乱兵？”
“跑才是死路。”张远目光锐利，“对方有战马，山野逃亡跑不过马蹄。就算侥幸逃进山里，房屋、存粮全部拱手送人，寒冬腊月，老弱妇孺一样冻饿而死。拼一把，尚有一线生机。”
王虎张了张嘴，却反驳不出半句。周边百姓的哭嚎一阵阵传来，所有人都被恐惧裹挟。
张远踩着泥泞，翻身站上打谷场那座厚重石碾，高声大吼，声音穿透纷乱的哭喊声。
“所有人都站住！”
喧闹的村子猛地一滞。
忙着收拾家当准备逃亡的二十多名青壮纷纷停下脚步，抬眼望向石碾之上。不少人眼中满是鄙夷，在他们眼里，张远不过是王家招进门的赘婿，轮不到他出来指手画脚。
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王二抱着膀子站出来，满脸不屑：“一个赘婿在这里叫嚷什么！赶紧滚开，我们要带着家小进山保命！”
“进山？”张远冷喝一声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战马日行数十里，你们家中老者孩童，两条腿跑得过四条马蹄？进山之后无粮无屋，等待你们的只有冻死饿死！”
王二正要张口反驳，身后他年迈的老娘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混账东西！前几日你拉车闪了腰，走二里山路都喘粗气，你拿什么带着全家逃山！”
王二被一巴掌打得脸颊通红，梗着脖子，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。
张远抓住机会继续喊话：“跑是死，留下来尚有活路。大家不妨听我说完，再决定是逃还是留！”
他弯腰捡起一根干枯树枝，蹲下身，在带着露水的湿泥地上飞快勾绘简易地形图。
“村子南面这条进村大路，宽不过两丈，道路两侧堆满柴草矮墙。乱兵人数再多，一次最多冲进来十几个人。”
“王虎，你带五名猎户，埋伏谷仓后方土坡，敌兵先头人马一踏入村口，优先射伤战马！战马倒地，敌军阵型必然大乱。”
“王二，你集合八名青壮，潜藏打谷场柴草堆后方。战马受创，就把滚木礌石往下抛掷，砸乱敌阵。”
“剩下所有人，收集柴草，堆在大路正中阻拦通路。”
人群之中有人小声质疑：“柴草好找，可引火的油料从哪里来？”
王二愣了一瞬，随即一拍胸脯：“我家昨日刚刚榨出半缸菜油！全部拿出来！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，恐慌情绪稍稍平复。
张远把树枝丢在泥土里，抬眼环视所有人。
“来的不是官军，只是一群战败溃散的乱兵。他们只求劫掠财货，并无死战之心。只要击溃他们的先锋，后边的人摸不清村内虚实，必然心生忌惮，不战自退。”
“要不要搏这一把，诸位给我一句话。”
王二狠狠一跺脚：“干了！”
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原本四散奔逃的村民，渐渐聚拢过来。
半炷香转瞬而过。
南边官道尽头，漫天黄尘滚滚而起。
十几骑骑兵冲在最前方，步兵拖沓尾随，刀枪拖在泥土之上，摩擦出刺耳声响。
为首军汉勒住马缰，目光贪婪扫向村落：“前面有村子！进去！有粮抢粮，有牲口牵走！”
十几名兵卒嗷嗷叫着向着村口猛冲过来，很快看见了路中央堆积如山的干柴。
一名兵卒骂骂咧咧跳下战马，以为是村民逃亡遗弃的物资，上前就要扒开柴堆。
“咻！咻！咻！”
六支羽箭从土坡暗处破空飞出。
四支箭精准射中马腿，战马吃痛人立而起，把背上骑手狠狠甩摔落地。
“有埋伏！敌袭！”凄厉的惊叫骤然响起。
“砸！”矮墙之后，王二厉声怒吼。
提前备好的滚木礌石如同暴雨倾泻而下。
张远手中火把奋力甩出，落在泼满菜油的柴草堆上。
“轰！”
烈焰冲天腾起，熊熊火光瞬间封锁整条进村通路。
后方的溃兵不知道前方发生何等变故，依旧拼命向前拥挤；前面想要后撤，又被后续人马死死抵住，人马互相践踏，乱成一锅粥。
为首那名军汉也算久经战阵，一刀劈翻一名挡路的己方兵卒，厉声嘶吼：“撤！快撤！”
残余乱兵丢盔弃甲，仓皇逃窜，逃得比受惊的野兔还要迅猛。
张远身子一软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，顺着矮墙缓缓滑坐地面。
险胜。
“要不要带人追上去？”王二拎着缴获的环首刀，满脸通红快步跑过来。
“追什么。”张远摆了摆手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，“咱们都是农夫，侥幸依靠地形打退敌兵，贸然追击，纯属自寻死路。”
他起身走到村口。
地面横躺着五名受伤被俘的乱兵，还有七八具冰冷的尸首。
“全部绑起来，严加看管。”
王虎清点完缴获兵器，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磕巴：“远、远郎，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！”
张远没有答话，蹲下身，看向被俘的领头兵卒，一把揪住对方衣襟。
“老实交代，你们总共有多少人？从何处而来？”
俘虏浑身瑟瑟发抖：“三、三百二十人…… 我们是酸枣前线溃败下来的，归赵军候统辖。”
“就只有你们这三百？”
“不是！”俘虏喉头滚动，“后方还有两千多大军！”
张远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们张家坳？”
“是阳翟李家庄的李旺财！”俘虏牙齿打颤，“赵军候和他拜过把子！李旺财许诺供给大军粮草，还说打下张家坳，粮秣财物尽数归我们分！”
张远攥住俘虏衣襟的指节，一点点收紧。
李旺财。
张家坳本地大地主，村里半数田地都归此人所有。今年开春骤然抬高三成地租；原主不过在他家门前多歇了半步，就被护院活活踹入冰河。
没想到，此人竟私通溃兵，想要借乱兵之手血洗整座村落。
寒风卷过战场残留的血腥尘土。
一场击退三百溃兵的胜利之下，更大的危机，已经悄然笼罩张家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