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四把山寨的铁凿放在值房案上，凿尖朝里，木尺压在旁边。宋江先没看他写的原籍，伸手取过案边纸次，找到修辕那一格。
“今日的车修完了？”
“裂口刨平，榫只差最后一处。明早我还做完。”罗四站着，没有往门外退。
宋江把木尺推回掌值小校面前：“明早谁接你的活？”
小校一时答不上。罗四原本不是头领，也没有一班兵马，少了他，坏车却不会自己长好。宋江没有因此说他不得报，只让小校把尚未完工的辕木记给能接手的人看。
小校抱着更簿往棚口看，棚里那辆旧车还卸着一边车轮。罗四若明日修完，轮子才装得回去；若州里真准他走，往后同样的裂口便得别人接。宋江要小校先把工具架清点一遍，免得人走时还背着山寨的铁凿。
吴用问罗四：“你本人愿报，州里若查到旧案，也愿自己听结果？”
“愿。”
“想好了回哪儿？”
“州城西乡。老父还在旧屋。”罗四把包袱放到脚边，“我若回不成，这包袱也会自己背回来。”
宋江听见他把“回不成”也说了，才把三道折痕的纸拿出来。纸上仍无姓名，今日第一道折痕旁才有可落笔的地方。
“是你自己报。”宋江道，“我不会替你说州里必放。也不拿你去凑三个人。”
罗四点头，将自己的名字和原籍说给掌值小校。小校按他的话记下职业，再抬头请他看一遍。他不识几个字，认得自己姓名里的“罗”，指着后面那个字问了两回，才按下手指。
纸上没有让他应招安的字，也没有叫他叫刀马。罗四不敢只凭听见“归乡”二字便闭眼按，指着“州城西乡”又让小校读一遍。小校读到他的原籍，罗四才松开按住纸角的手。
吴用看着那行字：“寨中知道的只到这里。州里要查的旧事，仍得他们查。”
宋江将纸折回，只露罗四这一行。其余两道折痕还空着，没让小校写“待补两名”之类的话。只报一人，州里也得照先前说的收。
门外另有个守粮军校站了片刻。他听见罗四报乡里，摸了摸自己腰间更牌，似要说家里还有人，最后却把牌系紧，转身回粮仓。宋江看见了，没叫住。
“你为何不先问他？”吴用低声问。
“他没开口。”宋江把纸交给掌值小校，“我问出一个名，州里也不会替他走。”
小校要去找送信的人，宋江让他先把罗四的值次安排清。明早的榫口须修完，后日若核准到了，接手的人才不会对着半截车辕发愣。
“若核不过？”小校问。
“照旧把钱还他。”宋江道，“人还没出寨，别先拆他的铺。”
罗四听见这一句，仍没有把包袱放下。能走与不能走，都不能靠宋江一句话替州里定，可眼下至少没人借这个名把他赶出棚去。
罗四听完，没有说宋江故意拖他。他弯腰拾起包袱，先回棚里把剩下的木活做完。掌值小校把凿子锁回架上，锁扣碰了一下门框，声响干脆。
宋江望着罗四空出来的手，又看向棚里卸着一边轮子的旧车。
他把案上还空着两格的纸压平，朝掌值小校道：“想走的，自己报名字。先问他本人，再照实送下去。”
掌值小校应下，没去敲锣。他拿起罗四的那一信，先让送信人往州城走。宋江留在值房门前，看着罗四回棚里的背影。
名字已经送下山。人能不能走，还得看州里把这个名字查成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