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。
最高检反贪总局，侦查处。
初秋的阳光顺着百叶窗洒进来。
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前，一脸得意。
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管辖权移交文件，仔细折好，装进黑色的公文包里。
拉上拉链。
然后，他拿起桌上的座机，给自己的老婆钟小艾打去电话。
“喂，小艾啊，我马上就要出发去纪检监察八室，接收赵德汉案的全部卷宗了。”往真皮座椅上一靠，从桌上拿了支钢笔，侯亮平是来来回回转啊转，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炫耀，“我听说，这案子八室查得可是扎实，资金流向、项目审批，甚至连赵德汉吃几碗面条都摸得一清二楚。等我接手一收网，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政绩。”
说到这，侯亮平实在忍不住地开心，笑了起来，翘着二郎腿的他，在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后，继续道：“办完这个案子，我这副厅的坎儿，应该算是迈过去了。以后在家里，我可就能和钟主任你平起平坐了。”
电话那头，钟小艾笑了，呵呵呵的那种笑。
“侯亮平，你少得意忘形。就算你提了副厅，论实权，论资历，在这四九城里你还得听我的。你别忘了，这案子能落到你头上，是谁出力气的。”
“知道，知道，我就是跟老婆大人你开个玩笑，不管我以后是正厅，还是副部，正部什么的，你永远是我们家里的蓝宝one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别给我在这嘴贫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侯亮平连声应和，“赵德汉这件事，爸那边费心了，回头我买两瓶好酒过去看他。”
“少来这套，你一会儿不是要去八室吗，给我注意一点，这个案子，拿过来不容易，到了八室别摆什么架子。顾承安这个人，可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收到收到。”
挂断电话，侯亮平拎起公文包，招呼上两名干事，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意气风发。
……
半小时后。
纪检监察八室。
侯亮平带着两名干事推门而入。
预想中忙碌交接的场面，没有出现。
整个大办公区冷冷清清，一大半的工位都空着，剩下的几个人也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，看着报纸。
甚至还有个人在给盆栽浇水。
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办完大案、准备移交材料的纪检监察室？
简直就是即将关门大吉的清水衙门。
侯亮平眉头一皱，正想发火。
就见吴用拿着一摞卷宗，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。
“侯处长来了。”吴用将卷宗放在桌上，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。
侯亮平清了清嗓子，官威立马就端了起来：“吴用同志吧？你们八室今天怎么回事？人都去哪了？你去把前期参与赵德汉案的核心办案人员，全都叫到会议室。我要听取一下详细的案情汇报，大家对接一下后续的侦查方向。”
“不好意思侯处长，人叫不齐。”吴用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什么叫叫不齐？”侯亮平脸色微沉，“案子移交是委里和反贪总局联合做出的决定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你们的人去哪了？是对组织决定有情绪，还是在消极怠工？”
帽子扣得很大。
换做一般人，被一个正处级实权处长这么一吓唬，早就慌了。
但吴用一点没慌，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叠纸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。
“侯处长，这是八室干事们的请假条，每一张都有顾主任的签字，审批手续齐全。”指着那叠请假条，吴用努力强压心头那股愤愤不平的情绪，“为了查赵德汉这个案子，我们八室连续加了半年的班。现在案子既然移交给了给你们反贪局了，同志们身心俱疲，请几天假休整一下，合情、合理、也合法吧？”
侯亮平被这番话顶得一愣。
吴用顺势往前迈了一步，直视着他：“侯处长，骨头我们啃完了，肉也煮熟了，你们反贪局端着碗就过来吃。吃肉可以，大家都是为了工作。但总不能还指望我们这帮干活的人，手把手喂到你们嘴里，顺便再帮你们擦擦嘴吧？”
“你！”侯亮平脸色铁青，指着吴用，“你这是一个监察员该说的话吗？”
他没想到一个正处级的监察员，敢这么硬刚自己。
“吴用同志，注意你的态度！”侯亮平压着火气，指着桌上的卷宗，“既然人不在，那我们自己看。材料都在这儿了吧？小刘，去把材料清点一下，带走。”
身后的两名干事刚要上前。
顾承安所在办公室的门，被推开。
迈着沉稳的步子，顾承安走了出来。
一时间，八室里剩下的几名干事纷纷站直身子，连那个浇水的人也立刻放下了水壶。
“主任。”吴用迎了上去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没有多余的话，顾承安只是微微点头，那种上位者的气场，立马就把侯亮平刚才刻意端起来的官威压得粉碎。
侯亮平迅速调整状态，换上一副笑脸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，迎着顾承安走过去。
“顾主任，久仰大名。八室前期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，真是让我们反贪局大开眼界。”一番客套话结束，侯亮平把文件递了过去，态度看似客气，实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，“这是管辖权移交的手续，后续的工作，就由我们反贪局全面接手了。还有，听说顾主任荣升为巡视组六组组长，恭喜恭喜，提前祝顾主任去汉东巡视一切顺利，那边山高水长的，可得多保重。”
顾承安站在原地，连手都没抬。
那份红头文件就这么悬在半空中。
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顾承安看都没看那份文件，视线越过侯亮平，落在吴用身上：“材料收起来。”
吴用先是一愣，在经过两三秒缓冲后，面露狂喜。
“好的，主任！”二话不说，他一把将桌上的卷宗抱在怀里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让侯亮平有些傻眼：“顾主任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不想移交案子？这可是委里和反贪总局联合下达的移交文件！上面盖着大印的！”
“侯处长。”顾承安终于看向他，平淡的语气中却透着极强的压迫感，“情况有变，你哪来的，回哪去吧。”
侯亮平气笑了，把手里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“回去？我为什么回去？顾主任，按理说你级别比我高，我该敬重你。但这案子移交，是江成名书记亲自拍的板！你现在让我回去，是在抗拒组织安排吗？这个责任，你担得起吗？就算你马上要去汉东当巡视组长，也不能在京都这么肆意妄为吧！”
“侯亮平，按理说，你只是个正处级，有些话，轮不到我这个正厅级来向你解释。”顾承安平静地审视着对方，“但既然你非要听，那我就教教你，什么叫规矩。在官场上，不是拿着一张纸，就能到处发号施令的。”
侯亮平眉头紧锁。
“从现在起，反贪局在赵德汉这个案子里，从‘主办’降级为‘协助’。”顾承安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八室，依然是这个案子的绝对主导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侯亮平脱口而出，“这绝不可能！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，江书记亲自签的字！你顾承安一句话就能推翻？你以为你是谁？”
看着侯亮平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。
顾承安笑了，抬起手腕，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顾承安抬起头，看着侯亮平，“很快，就会有人给你打电话，给你解释一下，什么才是真正的‘组织安排’。”
侯亮平冷笑一声：“顾主任，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。今天这卷宗，我必须带走！小刘，去拿材料！”
两名干事硬着头皮就要上前。
话音刚落。
叮铃铃——！
办公桌上的座机，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刺耳的铃声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侯亮平的眼皮猛地一跳，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。
吴用走过去，接起电话。
“喂，纪检监察八室。哪位？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
吴用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，他转过头，看向侯亮平，直接将话筒递了过去。
“侯处长，找你的。”
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，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谁？”他没有接。
“最高检反贪总局，秦思远局长。”吴用大声说道。
侯亮平的脸色变了。
他快步走过去，一把抓过话筒。
“秦局，我是侯亮平。”
“侯亮平！你现在在哪？”
“报告秦局，我在纪检监察八室，正在办理赵德汉案的移交手续……”
“马上停止一切接管动作！”秦思远直接打断他。
侯亮平愣住了：“秦局，为什么？文件不是已经下发了吗？”
“文件作废了！”秦思远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出来，“高层刚刚下发了指示，明确认定此前的移交程序存在严重违规！已经被全面叫停了！”
侯亮平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秦思远继续说道，“上面已经定调了，赵德汉的案子，重归八室主导！反贪局只负责外围协助！你听明白没有？！”
侯亮平懵了。
转过头，死死盯着一旁气定神闲的顾承安。
高层指示？严重违规？
这怎么可能！
钟家不是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吗？江成名不是已经把路铺平了吗？
强烈的落差感和被戏耍的屈辱感，让侯亮平失去了理智。
“秦局！凭什么？！”侯亮平对着话筒吼道，“这案子我们反贪局凭什么不能办？他八室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秦思远厉声喝断，“侯亮平，你想抗命是不是？我命令你，立刻、马上，来我的办公室！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