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，折射出刺眼的金光。
大乾的政治中心，今天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欢快。
按理说，折了镇国侯这种国之栋梁，朝堂应当缟素哀鸣。
可这帮穿着飞禽走兽官服的文官老爷们，愣是走出了过年串门的气势。
他们三三两两聚在汉白玉台阶下，袖子里笼着手，交头接耳。
“听说了没？那姓秦的武夫，昨晚把自己炸成黑炭了！”
“活该啊！这种粗鄙之人，平日里仗着点军功，都不拿正眼看咱们。”
“就是，天天管国库要银子造那些铁疙瘩，咱们江南的盐税都快被他榨干了。”
几个人相视一笑，心照不宣地拱了拱手。
“往后啊，这大乾的天，算是彻底亮咯。”
随着三声净水鞭响，百官鱼贯入内，按文武分列两旁。
赵婉宁一袭明黄色的龙袍，头戴十二旒冕冠，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。
她眼底还有几分熬夜的青黑，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。
下巴微微扬起，俯视着脚下这群终于彻底属于她的臣子。
魏忠迈着小碎步走到台前，甩了一下拂尘，展开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。”
公鸭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。
“镇国侯秦渊，恃宠生娇，私藏火器，意图不轨。”
“昨夜大理寺查办之际，该犯自知罪孽深重，于天牢引火自焚。”
“念其昔日微功，朕不忍祸及九族。褫夺爵位，以平民礼葬之，钦此！”
一通胡编乱造的圣旨念完。
呼啦啦一下，文官队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。
“陛下圣明！天佑大乾！”
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，差点掀翻了太和殿的屋顶。
沈玉书站在文臣最前列，头戴崭新的乌纱帽，手里捧着象牙笏板。
他满面春风地跨出一步，对着龙椅深深一拜。
“陛下隆恩浩荡，此贼谋逆，本该凌迟处死，陛下却宽宏大量。”
“微臣替天下读书人，替大乾万千黎民，叩谢天恩！”
沈玉书站直了身子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“这秦渊一死，悬在朝堂之上的戾气，总算是散了。”
“他搞的那个什么火器营，纯属劳民伤财的奇技淫巧！”
“成天炮声隆隆，惊扰百姓不说，还败坏了我大乾以儒治国的纲常。”
他折扇一合，敲在掌心，语气越发激昂。
“我大乾立国，靠的是仁义礼智信，是四书五经，绝不是什么黑火药！”
赵婉宁听得浑身舒坦。
这种被人捧在云端，顺着心意说话的感觉，真好。
“沈爱卿所言极是。”赵婉宁微微点头，眼神里满是赞赏。
“既然秦渊已伏诛，那北方边防和军部大权，便交由你来接管。”
“朕加封你为兵部尚书，统领六军。”
这话一出，朝堂上瞬间炸了锅。
文官们喜形于色，连连道贺。
沈玉书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酸腐书生，一步登天，成了帝国最高军事长官。
“臣，必定粉身碎骨，以报皇恩！”沈玉书跪在地上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。
兵部啊，那可是个流油的肥缺，江南世家的银子，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倒腾了。
就在这君臣和睦、其乐融融的时候。
武将队列里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。
“荒唐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一个满头白发、身披铠甲的老将大步跨出队列。
老将军铁战，当年跟着秦渊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营将领。
他眼眶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“沈玉书，你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弱书生，懂什么带兵打仗？”
铁战指着沈玉书的鼻子，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秦帅戍边五年，为大乾挡下北莽三十万铁骑，身上足足十七道致命伤疤！”
“他若是反贼，大乾的江山早就易主了，还轮得到你们站在这儿放屁？”
这番话夹枪带棒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抽在所有文官脸上。
太和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
沈玉书脸色一沉，刚才的春风得意化作了阴毒。
“铁老将军，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圣旨吗？”
他直接一顶欺君罔上的大帽子扣了下来。
“秦渊畏罪自焚，铁证如山！你今日在朝堂上替他鸣不平，莫非是他的同党？”
铁战气得冷笑出声。
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青铜战盔，“咣当”一声砸在金砖上。
“同党？老子当然是他的同党！”
“北莽人的弯刀砍过来的时候，是你们这些酸儒拿诗词去挡的吗？”
“是秦帅带着火器营的弟兄，用命填出来的防线！”
铁战猛地转头，看向高高在上的赵婉宁。
“陛下！飞鸟尽良弓藏，这等道理老臣懂。”
“可您把兵权交给这种纸上谈兵的废物，大乾的边防，迟早要变成筛子啊！”
“放肆！”
赵婉宁重重地拍在龙椅的扶手上，猛地站了起来。
她眼神冰冷，看着铁战像看着一只碍眼的蝼蚁。
“太和殿上，岂容你一个武夫大呼小叫！”
“朕的江山，朕自己心里有数，用不着你来教朕如何用人。”
被人当众戳穿了卸磨杀驴的心思，赵婉宁彻底怒了。
“铁战御前失仪，咆哮朝堂，摘去顶戴花翎，剥夺军籍，立刻轰出大殿！”
几名金甲禁军如狼似虎地冲进来。
他们扭住铁战的胳膊，将这位半生戎马的老将强行往外拖。
铁战没有挣扎，只是仰天大笑，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悲凉。
“好！好一个海晏河清！”
“你们自己拆了这护国的长城，等风雪灌进来的时候，可别哭着喊冷！”
老将凄厉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殿外。
剩下的武将们低着头，死死攥着拳头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心寒了。
这朝廷，已经烂透了。
沈玉书见武将们被镇住，立刻趁热打铁。
他理了理衣袖，重新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。
“陛下，铁战这等莽夫，正是受了那火器的荼毒，才会变得如此暴戾。”
“臣斗胆提议，全面解散火器营！”
沈玉书的话，像一颗巨石砸在平静的湖面上。
“那些火枪大炮，留着也是祸害，不如全部送进炼钢炉里融了。”
“把那些生铁铸成犁头、锄头，发给江南的农户去种地，岂不是美事一桩？”
文官们再次高呼附和。
“沈大人言之有理，此乃化干戈为玉帛的千古善政啊！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！”
赵婉宁靠回龙椅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火器营，这个让她夜不能寐的心魔，终于可以彻底抹去了。
没有了那些能轰碎城墙的杀戮机器，全天下的军队就又回到了刀枪剑戟的时代。
而大乾，永远是那个物产丰饶的天朝上国。
“准奏。”
赵婉宁轻启朱唇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要饭的。
“即日起，火器营裁撤，军需银两全部划拨户部，由沈尚书统一调配。”
“大乾以仁义治天下，不再需要这些吓人的东西了。”
沈玉书激动得伏地大拜，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，火器营那庞大的军需银子，正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和世家的腰包。
赵婉宁看着阶下服服帖帖的群臣，呼吸都变得顺畅了。
权力，这才是真正的绝对权力。
没有那个刺眼的秦渊在旁边指手画脚，这空气都透着甜味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赵婉宁大手一挥，豪气干云。
“大赦天下，减免江南盐税两成，普天同庆！”
太和殿内，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万岁声。
所有人都在狂欢，仿佛大乾真的迎来了万世太平。
……
时间犹如白驹过隙，指尖的沙漏悄然滑落。
转眼，便过了半个月。
大乾京城，寒风萧瑟，天空阴沉沉的像要压下来。
一场声势浩大、却又无比荒诞的“国葬”正在举行。
漫天的白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，掩盖着这座皇城的虚伪与腐朽。
巨大的灵堂前，白幡招展。
赵婉宁穿着一身刺绣精美的素服，手里拿着方锦帕，正对着空荡荡的棺椁假模假样地擦眼泪。
百官跪在后头，一个个低着头，憋着笑，还得努力装出悲痛欲绝的模样。
角落里，魏忠拢着袖子，凑到沈玉书耳边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沈大人，这秦贼都死透半个月了，陛下非要办这场国葬，到底图个啥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