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三点,月亮忽然沉了下去。
厚重云层悄无声息自群山之后翻涌上来,像一只浸满墨汁的巨手,一寸寸捂住那轮残缺冷月。营地迅速坠入浓稠昏昧,风戛然而止,连帐前那堆篝火都似被无形之物压住,火苗蔫蔫蜷着,只余几点苟延残喘的暗红,暖光散不开周遭浸骨的阴寒。帐篷之内,几人裹着被褥睡得沉酣。
李富贵鼾声如闷雷,震得帐布微微发颤;萧自在怀里死死搂着那截断剑,身子蜷在角落,唇齿开合,断续吐着模糊梦呓;剑问心守在帐门,一手虚按在七杀剑的剑柄之上,双目紧闭,呼吸匀净,纵然酣眠,依旧留着三分醒神的警觉。
最先被吵醒的,是李富贵。
他素来皮糙肉厚,山野露宿,从不在意蚊虫滋扰。可今夜,一群个头硕大、通体乌黑的蚊子不知从何处涌来,嗡鸣不绝,绕着帐篷盘旋打转,专往人耳孔里钻。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扯被子蒙住头顶,谁知那些蚊虫竟顺着被角缝隙钻进来,狠狠一口钉在他后颈。
李富贵嘶地抽一口冷气,扬手一巴掌拍在后颈,掌心碾碎一只,可转瞬又有三五只接踵扑上,脸颊、手背接连落下刺痒灼痛的包。“妈的!哪来这么邪门的蚊子!”他猛地坐起身,粗手不停地抓挠,越挠越痒,火气噌地冲上头顶。
萧自在也被咬醒了。他撑着身子坐起,在昏暗中眯起眼胡乱挥手拍打:“这是什么鬼地界,都入深秋了,怎还有蚊子?个头还这般吓人!”片刻功夫,他原本白净的脸颊上,便鼓出好几颗通红肿包。
剑问心跟着睁开双眼。他没有急着起身,耳廓微微颤动,静静捕捉帐外的动静。那嗡嗡虫鸣太过稠密,层层叠叠,如同潮水翻涌,听上去,整片营地已然被无边蚊群团团围困。
“不行了,这遭罪劲儿,比跟高手死斗还磨人!三弟,你在做什么?”李富贵转头望去,漼浩玄已经自铺榻上坐直,夜色衬得他脸色沉如锅底。他脖颈、手背早已遍布密密麻麻的咬痕,一双眸子圆睁,眼底翻涌着被烦扰到极致的凛冽杀气。
“让我来。”漼浩玄瓮声吐出四个字,一步踏出帐篷。
腥甜浑浊的夜风迎面扑来,天上冷月早已彻底被乌云吞没,四下伸手难辨五指。漫天嗡鸣铺天盖地,万千振翅之声交织一处,好似无数细针悬在虚空,持续震颤,钻人脑髓。
他目光一凛,左手扣住无回刀刀柄,铮——刀身出鞘,一缕幽青刀光在沉沉黑暗里一闪而逝。
漼浩玄不耍繁复招式,只是简简单单横向一扫。幽青刀光于夜色里拉出一道清冷半月弧光,如秋水横空,短暂凝驻,轰然炸开。磅礴刀气向四面八方席卷,迎面黑压压的蚊群瞬间被齐齐腰斩。数千蚊虫簌簌坠落,黑蒙蒙一层铺落在泥土之上,周遭恼人的嗡鸣骤然淡了大半。
“好了。”漼浩玄冷着脸收刀。
话音未落,李富贵忽然盯着地面,脸色骤然发白:“三弟,你、你快看!”
落在地上的蚊尸并未就此沉寂。破碎虫躯在泥土之上微微蠕动,像散落的黑色水珠,顺着一股无形牵引力,向着同一个方位缓缓汇聚。一只,十只,千百只,上万只。残碎尸骸与尚且盘旋飞舞的活蚊纠缠相融,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,在半空揉成一团浓稠黑雾,越聚越广,越凝越实。黑雾之中,轮廓缓缓凸起,先是头颅,而后肩头、躯干、四肢,一道瘦长黑影,自蚊雾之中缓步走了出来。
这人身形细长,身披灰黑短袍,面颊窄削狭长,两道眼缝细如一线,嘴角噙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恻笑意。手中握着一根形制诡异的暗红色短杖,杖顶雕琢着一只巨型蚊虫,蝉翼薄透,口器尖利,宛若淬毒长针。
他站定,抬手掸了掸袍上本不存在的浮尘,目光慢悠悠扫过帐前几人,开口时声音尖细,裹着嗡嗡震颤的共鸣,仿佛无数蚊翅在他喉间一同振响:
“嗡藏千年老树根,夜饮寒露昼噬魂。
一身血道通玄理,莫道蚊虫不修身。
飞时漫野遮星月,落处无声噬骨筋。
今朝偶遇刀中客,试问无回可斩蚊?”
念罢诗句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利齿:“贫道蚊道人。你们凡人眼中,蚊子不过是山野小虫,只知叮人吸血,扰人清梦。不妨跟诸位好好说一说这蚊虫的门道。寻常凡蚊,雌虫吸血,雄虫只吮草木汁液,靠血气繁育虫卵;可一旦吸纳阴气、得地脉浊气滋养,年月久了,便能开灵智,化妖身。我麾下这些,早已不是凡品,口器藏毒,一刺便能窃人精血,吸走元气,被咬得多了,就算不死,也会神魂萎靡,修为慢慢溃散。方才咬你们的,便是我悉心驯养的虫孩儿,既是我的耳目,也是我杀敌兵刃。小兄弟,你这一刀,斩杀我千千万孩儿,总得给贫道一个说法吧?”
漼浩玄握住无回刀,刀尖垂落于身侧,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,语气淡漠:“说法没有。刀有一把。想要,亲自来取。”
蚊道人尖声狂笑:“好!好!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小子!”
短杖猛然一挥,杖首蚊雕的尖口骤然亮起幽暗微光,黑暗深处,更为狂暴密集的嗡鸣轰然再起。不计其数的蚊虫自林间缝隙、枯草地底、腐叶之下汹涌涌出,化作一道翻卷黑风暴,直扑漼浩玄。
漼浩玄不退不闪,无回刀横劈而出,凛冽刀霜在黑压压虫潮当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路。蚊群自两侧迂回包抄,他手腕连环翻转,连劈三刀,三道幽青刀光交错织成刀网,将扑面而来的蚊虫绞成细碎黑雾。可虫潮源源不绝,刀再快,终究斩不尽无穷虫流。几只侥幸漏过刀网的黑蚊骤然贴在他手臂,口器狠狠扎进皮肉,贪婪吮吸。
漼浩玄闷哼一声,左臂瞬间发麻。
蚊道人笑声再起,满是阴毒快意:“被我的孩儿咬上一口,精血便少一分。任凭你刀法盖世,又能撑得住几口?”话音未落,他身形随同蚊潮一同掠出,短杖直刺漼浩玄面门。杖尖裹挟阴毒劲风,看着飘忽,出手却是又快又狠,直指咽喉要害。
漼浩玄抬刀格挡,杖刃相撞,刺耳尖鸣炸开。蚊道人借着碰撞力道旋身一转,短杖绕开刀身向下,杖尖毒口直取他握刀的手腕。
漼浩玄刀刃急翻,强行撩开杖势,反手一刀斜劈而出。这一刀迅疾如惊雷破空,蚊道人来不及硬接,身形轰然散作漫天黑烟,分化成数百蚊虫,四散避开刀芒,两丈之外再度汇聚凝成人形,分毫无伤。他轻笑一声:“你的刀再锋利,斩碎的只是分身虫躯,斩不掉我以万蚊化形的本事。如何?”
漼浩玄沉默不语。他垂眸看向左臂两处红肿发黑的咬痕,又望向蚊道人那张得意阴笑的脸。忽然,他收刀归鞘。
蚊道人一怔:“怎么,打不动了?打算认输?”
漼浩玄并不答话,闭目深吸一口气,下一刻骤然拔刀。
这一刀,快过方才所有出刀。刀光刺透沉沉夜色,似一道无声银电划破黑暗,带着无回刀法独有的一往无前,出刀之后,再无退路。蚊道人瞳孔骤缩,正要再度散作蚊群遁走,却惊骇发觉这一刀目标并不是他,而是他脚下的泥土!
刀气轰落地面的刹那,漼浩玄踏着炸开的刀劲向前疾冲,身形快如电光。第二刀紧随出鞘,没有花哨虚招,刀锋笔直,直劈蚊道人刚刚凝聚成型的真身胸口。
蚊道人仓促横杖格挡。铛!一声震耳巨响,短杖几乎脱手,整个人被磅礴刀气狠狠震飞,接连撞断两棵合抱粗的老树,一口漆黑毒血喷涌而出。他心知再战下去讨不到半分好处,就地翻滚,身躯轰然炸裂成漫天蚊虫,嗡鸣着向着密林深处仓皇逃窜,只余下尖细声音遥遥飘荡在夜风中:
“无回刀……果然名不虚传……贫道记下了,后会……有期!”
漫天蚊潮顷刻散尽。夜风重新穿林而过,头顶乌云裂开一道狭长缝隙,清冷月光顺着缺口倾泻而下,落在泥土之上,满地残碎蚊尸,还有方才黑影落地压出的一圈浅凹。
漼浩玄握刀,刀锋沾着一缕乌黑血渍,他抬手,在衣摆之上慢慢拭净刀身,还刀入鞘。
李富贵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脑袋,脸上还留着被咬出来的红印,心有余悸:“三弟,你也太猛了,连蚊子妖道都给打跑了!”
漼浩玄没有回头,只冷冷抛下一句:“再放蚊子来咬我,连你一并劈。”
这一夜,余下几人再也无法入眠。月色慢慢澄澈,林间恼人的虫鸣彻底归于寂静。可那一层铺在地上、乌黑残破的蚊尸,如同一道阴冷烙印,静静提醒着众人,这片山林暗处,尚有邪祟在暗中窥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