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雁回山摘星台杀声隐隐、大战将启之时,千里之外的少云山深处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少云山不甚高,却极秀。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,云气漫过苍松翠柏,将山顶那座古刹衬得如同悬在半空的琼楼玉宇。山巅有一株千年古桂,相传是建寺之时第一代住持亲手所植,如今已亭亭如盖,每逢金秋,香飘十里。此时正值深秋,桂子落了满地,铺成一层碎金,晨风一过,甜香便顺着石阶一路淌到山门之外。
古刹名曰少云寺。
这少云寺,与天下闻名的少林寺大有不同。
同样是晨钟暮鼓,同样是拜佛祖、上佛香,僧众同样剃度受戒,可有一条——少林寺守的是佛门七戒,不杀生、不偷盗、不邪淫、不妄语、不饮酒、不食肉、不坐高广大床。其中尤以“不食肉、不饮酒”为铁律,少林僧人行走江湖,向来是粗茶淡饭,一袭缁衣,芒鞋布袜,苦修度日。
可这少云寺,却把这规矩给破了。
天将破晓,寺中斋堂的烟囱便冒出了炊烟。不多时,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酒香顺着窗缝飘出来,在清冷的晨雾里荡开。斋堂之内,两排长案一字排开,僧人们盘膝而坐,人人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盛着炖得烂熟的鹿肉,汤汁浓稠,油花浮面。另有一坛烈酒,泥封拍开,酒液入碗,辛辣之气冲得人鼻尖发烫。
一个小沙弥端着木盘,从灶房里一趟趟地往外送肉,额头上沁着汗,嘴里却还念着“阿弥陀佛”。他走到一位老僧面前,将一碗鹿肉轻轻放下,低声道:“师祖,今早的鹿肉炖得极烂,您尝尝。”
那老僧须发皆白,正是寺中辈分最高的几位之一。他接过碗,先不急着吃,而是闭目诵了一段往生咒,随后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,慢慢咀嚼。一碗肉罢,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,长长吐出一口酒气,方才睁开眼,含笑对旁边年轻僧人道:
“我少云寺地处苦寒深山,冬日大雪封山,若持素食之戒,僧众如何挨得过那等严寒?首代祖师慈悲,立下规矩:以肉养身,以酒驱寒,但佛祖常驻心中,杀盗淫妄之戒,断不可破。这便是‘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’。肉可食,酒可饮,但良心不可昧,佛性不可失。”
年轻僧人合十受教。
斋堂里无人喧哗,唯有碗筷轻响。食毕,僧人们各自散去,有的洒扫庭院,有的挑水劈柴,有的捧着经卷坐在桂树下诵读。钟声适时响起,悠长辽阔,穿过云雾,在山谷间回荡不绝。
——这便是少云寺。身在佛门,却食人间烟火;心向菩提,亦食酒肉。
演武场便在古桂树后方。
这一日清晨,演武场中央,两道纤细的身影正迎着晨光扎马步。
左边那人身量稍高,眉目清秀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正是李小月。右边那人略矮些,圆脸大眼,嘴角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,却也抿唇凝神,一丝不苟,正是李玉婷。
两人自李富贵离去后,便一直留在少云寺中,由金华大师亲自教导。李富贵临行前将她们托付给金华大师时,曾说若此战得胜便回来接她们,若战死便请大师收入亲传弟子。这些日子,两个小丫头日夜苦修,竟真将一门极为难练的功夫,练成了。
那门功夫,便是佛门绝学——
金刚不坏神功。
“呼——”
李小月深吸一口气,双掌缓缓抬起,在胸前合十。她这一吸气,胸口竟微微起伏如风箱,鼻端两道白气如箭般射出,直透三尺之外,久久不散。随着她运功,周身皮肤表面竟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,那光泽起初如晨曦薄雾,继而越来越亮,如同有人在她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李玉婷亦不落后。她双足微分,两手结印,小脸涨得通红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可随着真气一遍遍冲刷经脉,她周身也泛起了同样的淡金色光芒,只不过比李小月稍暗一筹,却也凝实无比。
“咯咯咯——”
一阵细密的爆豆声自两人体内传出,那是筋脉被真气拓宽、骨髓造血、皮膜锻炼至极处所发出的筋骨齐鸣之声。寻常武者练功,绝不会有这等声响,唯有将外功练至“易筋洗髓”之境,肉身如铁似钢,才会有这般动静。
古桂树下,金华大师拄着枣木禅杖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他今日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,须眉皆白,面容慈和,右手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,左手负于身后。那串佛珠共十八粒,珠面已被他长年摩挲得油光发亮,暗沉如墨,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包浆。
阿弥陀佛。
金华大师在心中默念了一声佛号,双手合十。
就在这时,李小月骤然收功。
她双掌猛地一分,周身那层淡金色光泽“唰”地收敛回体内,皮肤恢复如常,可那层光泽却像是浸进了骨子里,让她的眉眼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沉稳与坚韧。她转过身,走到演武场边缘,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墩,是平日里师姐妹俩练掌力所用。
李小月深吸一口气,右掌缓缓抬起,掌心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芒。随后,她一掌拍下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那块坚硬的青石墩表面,竟被这一掌拍出一道清晰的掌印,深达半寸,石屑纷飞。而李小月的右掌,却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,拍完之后,她还甩了甩手腕,仿佛刚才拍的不是石头,而是一团棉花。
李玉婷看得兴起,也跑过来,小脸憋得通红,运起全身力气,照着石墩就是一拳。
“咚!”
这一拳比李小月那一掌更沉,石墩晃了晃,表面裂开一道细纹,拳面所及之处,石粉簌簌而落。李玉婷收回拳头,摊开手掌看了看,指节处光滑白净,一点损伤也无。她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师姐,我这一拳,能打碎石墩了!”
李小月点头,眼中满是惊喜:“不止。你没发现么?咱们运功之后,力气大了好几倍,连皮肤都硬得像铁一样。方才我用匕首轻轻划了一下手臂,只留下一道白印,连皮都没破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匕首,在自己左臂上轻轻一划。刀锋过处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片刻后白痕便消退了,皮肤完好如初,当真如金刚铸就,刀剑难伤。
这,便是金刚不坏神功大成的征兆。
其一,运功时周身泛起淡金色护体罡气,如涂金粉,隐隐有檀香之气;其二,呼吸悠长,鼻端喷吐白气如箭,直达三尺;其三,筋骨齐鸣,体内传出爆豆般的易筋洗髓之音;其四,力气暴增,掌可碎石,拳能裂碑;其五,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条——皮膜如铁,刀剑加身只留白印,不能伤其分毫;其六,神功大成者,头顶百会穴处会隐隐腾起一道三尺高的金色气柱,那是“三花聚顶”之象,标志着护体罡气已可自行护主,纵在睡梦之中,遇袭亦能自发反击。
此刻,李小月与李玉婷头顶,便各自腾起了一道极淡的金色气柱,不过半尺来高,却凝而不散,在晨光中如两朵小小的金莲。
金华大师看着这一幕,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。他捻动佛珠,缓缓走上前来,声音平和而温暖:“成了。你们两个,当真将这门金刚不坏神功,练成了。”
“多谢大师!”两个小丫头连忙转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李小月眼中闪着光,却又忍不住朝山门外那条蜿蜒下山的路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大师,我们练成了神功,师父若是知道了,一定会很高兴吧?”
金华大师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,目光悠远,仿佛透过层层山峦,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杀机四伏的雁回山。
说起这位金华大师,江湖上但凡有些阅历的人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他乃少云寺主持,法号金华,是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天境大宗师。
他这一身武功,若细细道来,足以让江湖中人听得瞠目结舌。
论内功,他修的是佛门至高心法《易筋洗髓经》,气血运转如长江大河,生生不息,内力之绵长深厚,当世少有敌手。他曾闭关九年,不出禅房一步,出关之时,头顶三花聚顶,胸中五气朝元,一呼一吸之间,竟能让禅房外的桂树落叶倒卷。
论外功,他将“金钟罩”与“金刚不坏神功”练至化境,周身七十二处穴道皆可封闭,刀砍斧剁只留白印,寻常兵刃伤不得他分毫。他的一双肉掌,经过千锤百炼,掌缘泛着一层玉石般的光泽,那是“般若掌”与“大力金刚掌”练至极致的表象。
论拳脚,他精通“罗汉伏魔拳”,一招一式皆有伏虎降龙之威。壮年之时,他曾于少云寺山门前,以一套罗汉拳,生生将一头下山伤人、重达八百斤的野熊打得骨断筋折,哀嚎而逃,自此“伏魔金华”之名传遍江湖。
论绝技,他手中的十八粒紫檀佛珠,便是天下最可怕的兵刃之一。他以佛珠为眼,以真气为线,自创了一门“一步一珠”阵法,又称“菩提弹珠阵”。十八粒佛珠落于各处方位,可引动天地气机,将敌人困于阵中,动一珠而牵全身,步步连环,生生不息。当年魔教三大高手同出,欲踏平九华峰,金华大师便是以这一门阵法,凭一己之力,将三人尽数重创,一战成名,为天下武林争得十年太平。
此外,他还有一门佛门狮吼功——“佛门狮子吼”。此功施展之时,张口长啸,声如洪钟,可震彻山岳,摄人心魄。寻常江湖人若被他一声狮子吼正面击中,轻则气血翻涌,重则七窍流血,当场昏厥。
更不用说,他还通晓医卜星相,佛法精深,一手“般若心经”可度化人心,一言一语皆有禅机。
这,便是金华大师。
一位真正的天境大宗师。
一位曾与魔教高手正面交锋、并大获全胜的传奇人物。
一位将一生奉献给佛门与江湖的得道高僧。
至此,江湖中人若知晓今日少云寺演武场上这两个小丫头,竟是由这位大宗师亲手调教,只怕都要妒忌得红了眼。须知金华大师一生收徒极严,座下亲传弟子不过寥寥数人,更遑论亲自传授这等镇寺绝学。李富贵将两个女弟子托付于他,当真是托付对了人。
这可多亏了金华大师的精心教导。
这些日子,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演武场旁。从吐纳之法,到行气路线;从扎马步的姿势,到出拳的角度;从皮膜的锻炼,到筋骨的重塑——他一点一点地纠正,一遍一遍地示范。有时两个小丫头练得脱了力,他便亲自熬药替她们泡手;有时她们因思念师父而走火入魔,他便以佛门心经为她们稳住心神,再讲一段佛理,替她们解开心结。
可以说,若无金华大师这般悉心教导,以李小月与李玉婷的根骨,纵然天资再好,也绝无可能在这短短半月之内,将金刚不坏神功练至大成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金华大师双手合十,宣了一声佛号。他手里仍攥着那串紫檀佛珠,指腹缓缓摩挲着珠面,眼神慈和地落在两个小丫头身上。
他正要开口说些勉励的话,却听见李小月忽然转过身,望向那条蜿蜒下山的路,眉头微微蹙起,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担忧:
“师妹,你说……师傅这都去了快将近半个月了,怎么还没有消息?”
李玉婷闻言,也收起了笑容。她跑到李小月身边,仰着小脸望向山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雾气,嘟着嘴道:“是啊。师父走的时候说,办完了事就回来接我们。可这都半个月了,连一封信都没有。大师,师父他……会不会出事了?”
她说着,眼圈便有些红了。
李小月虽然性子沉稳些,可听师妹这么一说,鼻子也微微发酸。她咬了咬嘴唇,低声道:“师父说过,让我们等他。他答应过我们的,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金华大师听着两个小丫头这番对话,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。他握着佛珠的手微微紧了一紧,珠串在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演武场的青石墙,望向遥远的南方。那里是雁回山的方向,是他那个看似没个正形、实则重情重义的李施主,正在浴血奋战的地方。
金华大师沉默了片刻,随后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,仿佛连晨风都因他这几句话而变得柔和起来:
“你们的师傅,也期盼你们能在这少云寺中,安下心来,将这一身本领,练到骨子里,融进血肉中。”
他顿了顿,慈和的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小丫头脸上,手中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:
“他临行之前,曾与老衲有过一夜长谈。那夜桂树下,他亲口对老衲说——他这一去,凶险万分,九死一生。他不怕死,却唯独放心不下你们两个。他将你们托付给老衲,不是让你们在这寺中安稳度日、躲过江湖风雨便算了,而是要你们——替他好好活着,更要替他,活出一番模样来。”
李小月的眼睫颤了颤,李玉婷则仰着头,一眨不眨地听着。
金华大师继续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佛门特有的通透与悲悯:
“你们的师傅,也期盼你们能——放下牵挂。”
“你们若日夜忧思,乱了心神,坏了道基,非但帮不了他,反而会乱了他的心。江湖人刀头舔血,最忌讳的便是身后有牵绊。你们若日日以泪洗面、忧心忡忡,他若感应得到,反而会在战场上分心,那才是真的害了他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李玉婷的头顶,又拍了拍李小月的肩膀:
“所以,你们该做的,不是在这里担心他回不回来,而是将这金刚不坏神功,练得再扎实些;将老衲教你们的吐纳之法,再琢磨得透彻些。待有朝一日,他风尘仆仆地回到这少云寺,推开山门,看见的不是两个哭哭啼啼、弱不禁风的小丫头,而是两个——能以一双肉掌碎石裂碑、能以一身金光护体御敌的少年高手。”
金华大师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,有对两个徒弟的期许,亦有对那位远在千里之外、正在刀光剑影中拼杀的李施主的祝福:
“到那时,你们便可以站在他面前,挺直腰板告诉他——‘师父,您的徒弟,没有给您丢脸。’”
“这,才是他最期盼的。”
李小月怔怔地听着,半晌,她用力一抹眼角,将那点湿意抹去,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。她转过身,面对金华大师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声音虽还有些哑,却已没了方才的彷徨:
“大师,我明白了。我不担忧了。我要练功!等师父回来,我要让他看看,我能一掌拍碎石墩,能刀砍不留痕!”
李玉婷也用力点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,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:“我也要练!师父回来,我要打给他看!”
金华大师看着这两个孩子,眼中满是欣慰。他再次双手合十,低声诵道:
“阿弥陀佛。善哉,善哉。”
晨光彻底洒满了演武场。桂树下的落花被风卷起,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小丫头的肩头。李小月与李玉婷对视一眼,不再多言,各自走到石墩前,重新扎稳马步,缓缓抬起双掌。
运功,行气。
淡金色的光泽,再次自她们稚嫩却已初显坚韧的皮肤上浮现而出。这一次,那层金光比先前更加凝实,更加厚重,头顶的金色气柱也悄然拔高了一寸,在晨风中稳稳地立着,如同两根小小的定海神针。
金华大师拄着禅杖,退到古桂树下。他抬头望向南方,天际之上,一片浮云正缓缓飘过,遮住了半轮朝阳。
他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,心中默默念道:
“李施主,你这两个徒弟,老衲替你教得很好。你……也莫要负了她们这一番苦等。早日……归来吧。”
钟声再次响起。
悠长的钟声穿过云雾,越过山峦,向着千里之外那座战云密布的雁回山,遥遥传去。
而此时的雁回山摘星台前,李富贵正扛着那把油纸伞,与三位结义兄弟并肩而立,望向石阶尽头那座吞吐暗红光芒的洞口,望向那八位即将登场的绝世客卿。
大战,将至。
而千里之外的少云寺中,两个身泛金光的小小身影,仍在日复一日地苦修着。
她们相信,师父一定会回来。
正如她们相信,自己手中的拳头,终有一日,能替师父分担这江湖的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