漼浩玄那只手,还按在萧自在肩后。
没松过。
他拍了拍,两下,不重。素来冷得像是刀背的一张脸,这回却慢慢塌了半分眉眼——不是笑,是疼。疼四弟拖着剑退了三十六步,疼那一瞬抽空了人,疼银龙散了以后他还要自己站起来。
四弟。他声音很低,方才那一下,只是几乎一瞬间,比我强。
萧自在喘着,想笑着接这句,没接出来。
漼浩玄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。他说比我强,不是客套,是把漼家那把无回刀最得意的一瞬,老老实实摆到了弟弟后头。可他也只说了这一句,紧跟着便添了半句:
养剑要很久。交给我吧。
手收回来了。
无回刀从缺口右侧提起,乌沉沉的,没光。
白痕那头,四道气息同时压过。
不是宋拾遗,也不是燕横波——那两位断刃落进石缝,短刀归了鞘,两条臂还垂着,提不起兵刃。踏过来的是另四位:乌木轿子离地半尺飘在前头,鬼森帘缝里那缕红黑气先漫了半寸;蚊道人焦了半幅袖子,短杖一敲,黑蚊贴地成云;岳斩山抱稳五尺半长刀,一步碾碎一块焦石;铁魁重甲如塔,开山斧从地上拔起来,斧刃带起一溜石粉。
四人没喊,也没试招。方才萧自在那一瞬他们全看见了——看见银龙,看见两人吐血,也看见那一瞬之后,四皇子连剑都快提不住。趁的就是这口气没回匀。
漼浩玄向空中一跃。
不高,只离地丈许。衣袍在火光里绷成一片,人在半空把无回刀倒转过来,刀尖朝下。
顿。
刀镡砸在青石上。
没有炸响,没有光爆。只的一声,从地底下滚出来,像整座石坪被谁从中心掀了半寸。一道乌沉沉的气环贴着地皮铺开,先撞轿角,再掀蚊云,再顶长刀,最后磕在开山斧的斧面上。
乌木轿子飘退了三尺,四道灰袍鬼影被气浪冲得散了又合。蚊道人那片黑蚊成片坠地,他自己在半空翻了个身才落稳,短杖拄地,杖首蚊雕地裂了道细纹。岳斩山五尺半长刀横挡,脚下的青石犁出两道深沟,人退了三步才把刀抱住。铁魁最沉,重甲里闷响一声,整座铁塔也退了半步,斧刃上多了一道白痕。
四人,俱退。
四弟那一瞬,短到连都来不及落——银龙散了,人没伤,只是势被压平,一瞬便收。三哥这一顿,落得实。刀一入地,气就铺出去了,四人退的步数、碎的石、裂的杖,全留在那儿,收不回去。观战的李权玄在焦石那头攥了攥灭了焰的火刀,破锣嗓子压得极低:……这小子,比他四弟还硬半分。
剑问心没回头,七杀剑仍守着圈沿那片定住的尸身。李富贵十八柄赤刃一圈没散,只把伞往肩上转了转,嘟囔了句:三哥接过去了,那咱们看圈。
四人不敢大意了。
鬼森在轿里开口,沙哑得像枯枝刮井壁:一顿刀震四个。漼家那门来去无回,原来不单是砍人。
岳斩山没接话,长刀高举,自顶门直劈——断岳刀,起手先沉半寸肩,刀风把赤刃圈外的火苗压得全伏了。铁魁不补侧面,等的就是这一刀落到底、地气翻上来的那一息,开山斧贴着刀势余隙从下往上撩。一刚一沉,还是方才那套合击,只这回加了鬼森那缕红气从轿帘缝里兜底,蚊云再从四面封眼。
四样杀招,叠成一层。
漼浩玄没退过。
无回刀横着迎上去,第一记接长刀,地一声,刀腹被震偏半尺;第二记不砍斧,刀背顺着斧柄往下一滑,把那股沉劲卸进地里;第三记反手一削,轿帘前那缕红气从中间断了半息;第四记刀尖一挑,封眼的蚊云被乌沉的刀风卷开一道口子。
四招,一招没漏,也一招没还。
他还在看。
蚊道人尖声:他又不肯出全力!
不是不肯。漼浩玄终于开口,刀尖垂了半寸,你们四个合在一处,红气兜底、蚊云封眼、刀斧补位,中间空了一口气。方才我顿刀那一下,那口气散了,还没合回来。
岳斩山浓眉一拧。
就在这一息,漼浩玄动了。无回刀自下而上,不砍人,正切在四人杀招交叠的那道气口上。刀势没有回头,没有变招——来去无回,有去无回。
的一声,不响,却像一层绷紧的布被从中间挑开。长刀偏了,斧沉了,红气缩回帘缝,蚊云哗地散成满地黑点。四人同时收招,各退半步,谁也没再抢第二合。
石坪这头,缠斗才刚起,便被一刀按成了相持。
——另一边,圆阵外出了变故。
剑问心那道的七杀阵,撑了这些时候,到底松了一线。定住的尸身里,有一具颈侧朱纹比旁的重出一圈,暗红眼珠猛地一转,弯钩手从僵势里挣出来,不扑盾缝,直朝阵前那面黑底银鹰旗砸下去。
赫连长空横刀去挡。
黑鞘长刀跟了他三十年,砍过北蛮铁甲,斩过逆臣头。这一爪砸上来,刀身地一声,从镡口往上崩成两截。断刃翻出去,插在焦土里,还在颤。
老将军没退半步,也没看那半截刀,只低低喝了一声:
春临,换刀。
李春临应了。他把鞍侧那柄跟了自己十几年、前日被杜子腾一斧削断的半截旧刀解下来,往地上一扔,没递短刀,反倒回身扳住阵后那辆重车——六门神威炮上章了推到后头,炮口还朝天,这被他一条胳膊一条胳膊地拧回缺口。
将军,刀先不换了!虎口的血把炮车木柄染了一小片,他哑着嗓子,还剩三发。这回不打身子,打脖子那道红纹!
初敕之尸,炮轰不倒,是那一气未绝;再敕之后,颈侧朱符便是那一气的门。铁丸打进肚腹,它照走;碎铁片专削符纹,符一碎,气便没处挂,才真成死物。老炮手这回没装整丸,填的是半锅碎铁,炮口压得极低,贴着地皮平出去。
一炮。
不是六门齐响,只一门。火舌贴着青石犁过去,那具朱纹最重的连同挨着的三四具,被碎铁削得颈侧一空,暗红眼珠还没转完,便齐齐栽进焦石坑里,不动了。黑血凝成壳,这回没再裂开。
圆阵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没敢欢呼。
赫连长空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柄备用短柄刀,掂了掂,没嫌轻,只重新横在阵前:合缝。别出圈。
赤刃圈内,剑问心终于侧了半分眼,望向白痕那头一人按着四道的身影,又收回来。李富贵把火霄剑往伞骨里插稳,小声说:三哥那头,一时半会儿完不了。
完不了才好。剑问心道,他替四弟养剑,咱们替他守圈。
高台上,红扇仍合着。
龙天圣母指尖压在《殓尸秘录》末页最底那一行,没翻,也没念。她望了望被一刀按成相持的四位客卿,又望了望缺口边重新架起的一门炮,脆生生地轻了一句:
一刀接四个,一炮碎一道符。本座这半行,倒真得再等一等。
杜子腾仍立在圆阵前,薄斧垂在身侧,斧背朱纹亮了亮,又暗下去,没抬。
摘星台石基下,暗红光一明,一灭。
半行,还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