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依旧无人率先抬步。
长巷已然冷清大半,街东头面馆蒸腾的白雾,悠悠荡荡漫过街巷。药庄匾额之下,数竹匾白芷、当归静沐暖阳,一缕清苦药香缓缓弥散开来。周歪合拢手中《逍遥游》,掌心扣住书卷,旋过身,抬手推开药庄侧边那扇窄小木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未曾回头,语调依旧温润平和,“巷中风寒,床上那位受不得凉。”
李富贵跨步上前半步,先行探入院中。
腋下噬魄伞依旧收拢紧闭,伞尖不动声色扫过门框两侧,飞快扫过整座院落——院内并无埋伏闲人,也无迂回暗门,灶房坐落东侧,水井居于西隅。勘察完毕,他才侧身退让开来,低声提醒:“三哥,门楣低矮,当心碰头。”
漼浩玄没有应声,只抬手将肩头束带向上紧了半寸。
背上负着昏迷之人,他侧过身躯过门,先以自己肩窝抵住低矮门楣,小心翼翼拢好那截裂至肘弯的青衫袖口,方才缓缓挪过脚跟。整套动作,和昨夜穿行山洞之时如出一辙,行得极慢,分毫未曾颠簸震动。萧自在怀中紧抱两柄长剑紧随在后,一银一暗两柄剑柄抵着自己下颌,跨门槛的间隙还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巷底那面褪色的客店幌旗,小声喃喃自语:“那家果真灶坏了……先生说得半点不差。”
后院格局并不算扩大。
墙根之下,一排排竹匾摆放得整整齐齐,摊晒着切好的白术;井台青石被经年风雨冲刷得莹润发亮,辘轳之上垂着一截老旧绳头。东侧灶房房门半掩,一口铁锅静静煨着稀粥,不见滚滚白汽,只沿着锅边浮起一圈细碎乳白热气。院落最深处便是那间空屋,屋门闭合严实,窗纸是新近糊就。屋内摆一张木板床,铺着陈旧草席,席面干爽洁净,不见潮气,也并无断线破洞。
“比客栈少几分市井喧嚣。”周歪将书卷搁置窗台,“就住这间。”
漼浩玄屈膝单膝跪地,小心翼翼将剑问心平平稳稳安放在草席之上。李富贵蹲至床沿,取下伤者额间的温巾,走到井边兑好温水浸润,绞至不见滴水,先拿自己腕背试好冷暖,才重新敷回额上,铺得端平,边角一丝不乱。
萧自在轻轻把两柄长剑安放落地。
自在剑斜倚床脚,七杀剑搁于枕畔。剑身暗沉肃穆,剑柄依旧微微偏出半寸,既不朝向房门,也不对着窗棂,完完全全指向床上昏睡之人。他伸手想要掰正剑的角度,指尖刚触碰到剑格,又骤然收回,低声道:“……它认得主人的方位,我不硬掰了。”
“你也掰不动。”漼浩玄淡淡开口。
“三哥昨夜也是这般说。”
“今日依旧如此。”
周歪端来一碗温粥,并不递与任何人,只轻轻放在床边矮凳:“切莫强灌,放在一旁即可。他骨骼新伤未愈,内息尚且虚浮不稳,贸然灌下热食反倒扰动气血。温巾不可取下,被褥切勿捂盖过厚,六日之内尽量少搬动,忌颠簸,忌热汤猛补,也莫要一群人围在床边反复探试鼻息——他睡得,远比你们安稳。”
李富贵揉按肩头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先生方才隔了整条街巷,竟连这些都看得通透?”
“不过扫了一眼罢了。”周歪从容答道,“书上翻过几页,刚好与此症相合。”
“是哪几页典籍?”
“大半写的,皆是如何不把病人治得更糟。”他浅浅一笑,没有继续往下细说。
灶房方向传来脚步声,药童手托托盘快步走来,三碗素面摆上,点点葱花浮于清汤之上,温度刚好入口,不至于烫灼喉咙。萧自在双目骤然发亮,什么长剑全都抛在脑后,伸手便要去端碗。
“慢着。”李富贵抬手稳稳按住他的手腕,“说好先安顿妥当再动碗筷,方才巷口你是怎么应我的?”
“我是答应先安顿。”萧自在吸了吸鼻子,满脸委屈,“可我没答应安顿完,还要听先生讲医书。”
“如今已然安顿完毕。”漼浩玄将无回刀斜靠墙壁,话音冷冽如刀,“吃吧。”
萧自在大口吞下第一口面,被烫得丝丝抽气,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嘟囔:“……这一口,值了。自昨夜落雨到今朝,蕉叶遮了半宿风雨,破屋漏雨,老树蔽身,山洞之中连一口热汤都寻不到。眼下这碗热面,胜过万般剑法。”
李富贵也落座下来,大口吸溜面条,方才脸上那层惨淡苍白,才缓缓晕回几分血色。他抬手用衣袖擦去嘴角汤渍,朝周歪半拱手:“先生,粥里莫非加了别的药材?我连日耗损火气,喝下竟不觉燥热。”
“两片黄芪而已。”周歪倚坐窗台,重新捧起书卷,“不必挑拣出来。你不是单纯疲累,昨夜催动术法耗损过甚,若是挑去,明日脸色又要惨白如纸。”
“……这点内情先生也看得出来。”
“顺手罢了。”
漼浩玄并未即刻动筷。他先拆开周歪递来的纸包,就着温水服下药,这才端起面碗。萧自在目光死死盯住那两根手指——就是方才夹住金刃、挥刀破空、一指逼退陆九二十九步的手指,此刻正轻搭在漼浩玄腕间,力道轻浅,连袖口都未曾压出半分褶皱。
“就是这两指!”他压低声音惊呼,“三哥,叫先生再多搭片刻,我好好瞧瞧!”
“看脉象。”漼浩玄收回手腕。
“我已经十七岁,手上气力总该够了吧?”萧自在转过脸,神色郑重,再一次发问,“先生,这门本事,我能不能学?”
“气力足够。”周歪微微颔首,“只是今日不行。”
“怎么又要往后推……”萧自在垮下眉眼,“三哥要先找客栈,二哥要安顿大哥,面馆掌柜只顾捞面,如今连先生也拦我。”
“并非有意拦你。”周歪伸手抚平卷页,日光落上木簪,漾开一缕暖意,“手指何处都可施展,但万万不可在腹中空空之时。先把这碗面吃尽,好好睡上一觉,守满床上这位六日光景。待到他苏醒,你若依旧心念此道,我便教你第一层功夫——如何先合上书卷,再抬手出招。”
萧自在怔了片刻,埋头将碗中面汤一饮而尽,空碗轻轻磕在膝头:“……那我便守满六日。”
“懂事。”李富贵抬手,极轻拍了拍少年后脑那块曾经磕碰墙壁的地方,“三弟,把伞挪去墙角,莫要占了床榻。”
漼浩玄伸手,将枕畔的七杀剑又往萧自在的方向推过半寸。
“三哥?”萧自在连忙把剑抱住,“怎么又丢给我?”
“拿着又何妨。”
“二哥!三哥又欺负人!”
李富贵身子未起,只侧过半张脸,肩头抑制不住微微抖动,又连忙稳住神色,忍着笑意:“三弟说得没错,四弟帮着拿拿剑又有什么。我一路背负赶路,方才得歇,腾不出手。”
“我年纪最小……”
“你自己都说已满十七。”漼浩玄淡淡道,“十七,便该拿。”
屋内一时再无争执之声。两碗白面已然吃尽,药包尽数服完,床边矮凳上那碗温粥依旧静静摆着,一口未动。窗纸滤过炽烈日光,化作一片融融软黄,洒落在陈旧草席,漫过温巾边角,也覆上枕侧那柄执意偏斜半寸的长剑。床上之人呼吸浅淡匀净,碗盏轻磕、少年拌嘴,种种声响,皆未能惊扰他半分。
周歪起身,缓步踱至檐下,腰间两册书卷轻轻相撞,发出细碎轻响。
“这后院,借你们六日栖身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灶火不会熄灭,院门我代为锁牢。想吃面食,只管差药童去东街采买;需用热水,井边自行兑取。尽量不要踏出这座院落,也不必替我驱赶来客——今日,再不会有人提着刀上门,来追究什么骗人的把戏。”
小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缓缓合上。
萧自在怀抱着双剑倚靠床脚,手里还攥着空空的碗底,低声喃喃:“这一回……才算真正安心了。”
李富贵将噬魄伞斜横墙角,漼浩玄坐到床榻另一侧,无回刀平放膝头。四柄兵刃,一柄静卧枕畔,三柄分列屋外,排布得整整齐齐,一如当初结义当夜,四只粗陶酒碗轰然相碰的模样。
六日之期,便从这间不漏风雨的小屋,稳稳开启了第二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