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来了”三个字,话音尚未落稳,便已经作了数。
萧自在伸手便从木奁里把纸牌扒扯出来,哗啦摊开在空席之上,眼底带着几分不甘:“二哥,上一局我不服。四个二拆得七零八落,尽数填进你那记尖炸里头。再来一局。”
“先生叮嘱,今日乃是第三日,较之前两日更忌掀帘惹祸。”李富贵嘴上出言拦阻,手却已经探过去拢牌洗牌,纸牌在掌心沙沙轻响,“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头一个出净手牌的不许就此收局,余下两人也要尽数打光手里的牌,分出第二、第三。落到最后的那个人,明早出去打酒。”
“怎么到头来又该我去打?”萧自在皱起眉。
“上一回的酒,是我跑的腿。”
“倘若这局你又赢了,那这条规矩岂不白定了?”
“就算我赢了,也照样要把剩余手牌尽数出完,规矩对谁都一般无二。”李富贵将牌收拢,转头,“三弟,你看这般可行。”
漼浩玄把膝头的无回刀摆正,冷声道:“就这么定。输者去沽酒,一壶十六文,能磨到二十文的价钱,才算本事。”
“三弟竟连酒价都替我记牢了……”李富贵低低嘿了一声。
十七张牌分发完毕,三人各自将手牌拢在掌中。
李富贵指尖顺着牌脊缓缓捋过,先是一声轻“咦”,将牌展作一扇:“实在对不住四弟。大小王尽在我手,四个尖尖,四个老K,三张小皮蛋,一对十……底牌不掀,这地主我也要叫。”
“翻。”萧自在瞪着眼睛盯住他,“我总得输个明明白白。”
底牌掀开:小王、一张尖、一张十。
“……这都凑出五个尖了。”萧自在抬手捂住整张脸,“二哥上把已是全无废牌,这一把,竟连上一局的牌势都显得寒酸。”
“地主,我拿了。”李富贵手掌虚虚往席面一拍,随即飞快收住力道,压低嗓音,“轻些动静,莫要惊动床榻那边。”
漼浩玄理平手中十七张纸牌,眼皮微微抬了半分:“我这把倒是回了血。四个二,三张钩,一整条顺子,外加一对皮蛋。”
“妙!”萧自在身子往前一倾,神色振奋,“三哥,狠狠轰他!上回我便说,你那手藏了许久的烂顺子价值不菲,如今连四张二都凑齐了!”
他连忙把自己的手牌抱在胸前,只露出小小一角,方才高昂的声调骤然矮下去一截。
“……我手里最大,就单一张钩。”
李富贵扬声问道:“就单张?”
“就单张。无二,无尖,无王,半手像样的炸都凑不出来。只剩一对四、一对六、一对八,余下全是五、七、九这类零碎散牌。”
“那这一局,你打算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就负责喊‘过’罢。”
“四弟这一局,是来当席面的更漏来了。”李富贵肩头抑制不住微微抖动,又强行稳住,抽出三张牌轻放在席中,“地主先手,三张皮蛋带上一对十。”
漼浩玄出牌干脆利落:“三张二,带一对皮蛋。”
“三哥开局直接砸二!”萧自在小声低呼,慌忙捂住自己嘴巴,飞快瞟向床榻方向,“……过。”
李富贵将手中扇面一合:“四个尖。”
“四个二。”
漼浩玄四张纸牌齐齐落下,动作利落如挥刀劈斩,却刻意压得没有半分声响。
“反倒拿炸压我?”李富贵眉梢一挑,“三弟上一局连一对五接得都费劲,如今我甩出四个尖,你竟看都不多看一眼。”
“憋在手里,已经两日。”
“二哥!”萧自在急得身子微探,“你有王炸!快出王炸!”
“不急。”李富贵慢悠悠把大小王压回牌扇最底,“三哥这手四个二一旦打空,后手便再无依仗。我此刻甩出王炸,他无牌可接,牌局当即收尾。那四弟你整局摸不到一张大过钩的牌,事后必定要赖我。”
“我不赖……大不了我记心里便是。”
“记在心里,也算动了掀帘的心思。”漼浩玄冷冷插了一句。
轮到李富贵续牌,他抽出四张摊位:“四个老K。”
漼浩玄:“过。”
萧自在苦着脸:“……过。我这张钩都舍不得拆,好歹算是我这一局唯一的门面。”
“你这门面,留到明早打酒再用吧。”李富贵再甩出一串牌,“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,小顺子。”
漼浩玄抬手抽出七张便要往上盖,话音顿住:“七、八、九、十、钩、皮蛋、老K……不对,长短对不上。”他收回一张纸牌,慢慢重新理过手牌,“……过。”
“三哥还是头一回把一句‘过’说得这般绵长。”萧自在憋住笑意,屏息等了片刻,还以为他要逆风翻盘。
“顺子差一张牌。”漼浩玄淡淡说道,“缺的那张,是三。”
“三弟你可千万别再提三……”
李富贵把最后两张牌对齐,不敢拍击席面,只用指腹轻轻向前一推。
“单大王。我走完了。”
二十张牌,干干净净,一张不剩。
“头一名。”他摊开两手,“规矩是我定下的,我绝不提前收局。三哥、四弟,接着出尽手里的牌。”
见地主已经清空手牌,萧自在顿时精神大振。
再无人能压得住他手里那一堆碎牌,他一张接一张慢悠悠摆到席上,神色洋洋得意。
“对四。”
漼浩玄沉默不语。
“对六。”
依旧无声。
“单五。”
“单七,单九,对八……”萧自在最后把那张钩轻轻搁下,自己这局唯一的门面,总算得以见光,“单钩。我也走完。”
他摊开空空的手掌,身子向后倚靠在自在剑鞘上,忍着笑意,肩头一阵阵轻轻颤动,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:“二哥第一,我排第二!三哥,明早三壶酒归你,一壶十六文,切记要磨到二十文。可别学我,心里默数十六、十五、十四,到头来算错总账。”
漼浩玄端坐原地,分毫未动。
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。
掌心里静静卧着孤零零一张纸牌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是那张,单三。
屋内倏然静下片刻。
下一瞬,三人齐齐死死憋住笑声,袖子、纸牌、伞柄尽数捂在嘴边,嗤嗤的闷响只从鼻间溢出,没有一人敢放声大笑。
“三弟……”李富贵好半天才喘过气,依旧压着极低的嗓音,“整局你拿四个二轰我,三张二压我的皮蛋,报顺子缺牌时都如点兵一般利落……到头来,手里竟攥着一张三留到最后。”
“压箱底的底牌。”漼浩玄面色不改,神色一本正经。
“这底牌可当真是金贵无比。”萧自在把脸埋在自在剑鞘上闷笑,“比二哥上回那手王炸还要金贵。王炸好歹落在了席上,三哥这张三,从开局捂到牌局终了,没人能接,也没人能垫,自始至终,都未曾沾过棋盘半分。”
“我出过。”漼浩玄反驳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方才报顺子的时候,我说缺的便是它。”
“那只是嘴上报出来,不算出牌!”
“四弟莫要抠这些字眼。”李富贵接话,连忙敛住肩头抖动,生怕惊扰床榻之人,“三弟这张三,是今日局里独一份,从头到尾不输不赢。就这般放着,反倒比我们三个都稳。”
“比床上那位还要稳当?”萧自在小声贫嘴,说完立刻捂住嘴巴,慌忙扭头望过去。
额间温巾依旧妥帖,分毫未曾滑落。枕侧七杀剑三道旧裂纹中,那道内敛的幽蓝沉沉敛住,无光,亦不嗡鸣。床上之人的呼吸浅淡,起落匀净安稳。
“莫拿大哥和纸牌类比。”漼浩玄将那张单三,端端正正收回木奁,动作郑重,如同归鞘入刀。
“三哥还护着这张牌。”
“明日一早,还得拿它去换酒。”
“沽酒要带铜钱,不是带纸牌。”李富贵收拢散乱的纸牌,草绳重新缠回腕间,“不过三哥你当真把这张递到酒铺,老板多半以为遇上极会算计的主顾,十六文一壶,说不定还真能给你压到十五。”
“十五不行。”漼浩玄语气笃定,“要二十。”
“……三哥连砍价的底线都定死了。”
萧自在环抱住剑鞘,笑得眼角微微泛潮,分不清是残存酒意,还是强行憋笑所致:“再来一局好不好?就算手牌再烂,我也不再只当一个喊过的看客。”
“不玩了。”李富贵下巴朝床榻微微偏去,声音压得比先前还要低微,“方才我们嗤嗤闷笑许久,动静已经不小。周先生有言,第三日,最忌掀帘生变。”
漼浩玄扣上奁盖,膝头摆正无回刀:“门闩,万万不可去碰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……”
“眼下尚且还撑得住。”
“那下一把该我当地主。”萧自在一字一句执拗争辩,“我都过十七岁了,怎么也该轮我一回。”
“轮你自然可以。”李富贵侧过半张面孔,笑意隐忍,不敢有半分抖动,“先帮三弟把明早三壶酒,尽数磨到二十文再说——就算轮到你当地主,又能如何?”
“二哥,你如今也学着三哥打趣我!”
第四只粗陶酒碗依旧静静排在案边,那盏凉白开,一口未动。房门的闩扣依旧“哒”的一声牢牢扣死。窗纸上晕开一层柔黄灯火,光影微微偏移半寸,整扇窗,纹丝不动。
三人捂紧口鼻,笑意翻涌,却无半分高声喧哗。
第三日,就要走到尽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