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顾淮在岔口站了没一会儿，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。
苏明远小跑着追上来，嘴里叼着半块硬饼，书包斜挎在肩上。
“淮哥，还以为你没起呢。”
顾淮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每天走这么早？”
“不早不行，我爹赶着用驴。”
苏明远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：“昨晚上我跟我爹说了你肯教堆肥的事，他一高兴，多给了我三文钱买纸。”
咧嘴笑着，露出两排白牙。
顾淮也钩了下嘴角，心里觉得这个早上比昨天暖了几分。
两人到了乡学门口，还没进门，就看见柳元景那辆驴车横在道中间。
车帘掀着，柳元景正倚在车框上嗑瓜子，看见顾淮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没打招呼，慢悠悠把瓜子皮吐在地上。
顾淮径自从他旁边走过去，苏明远跟着，也没看他。
柳元景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：“哟，穿新衣裳了。”
顾淮脚步没停。
“不过那料子……”
柳元景拖长了调子：“我家下人擦桌子的抹布，都比这个细。”
苏明远猛地回过头去，顾淮伸手，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肘：“走了。”
“他！”
“走了。”
苏明远咬了咬牙，没发作。
进了讲堂，李先生已经在案前坐着抄书，头也不抬，只说了句“各自落座”。
顾淮照旧去第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可还没走到跟前，就看见桌上多了一只书箱，压着他的砚台。
一个跟班站在旁边，皮笑肉不笑：“顾公子，柳少爷说了，你是新来的，该坐门口那个位子。风口敞亮，读书有精神。”
顾淮看了一眼门口。
那里就一张破桌子，上头还留着浆糊印子，窗棂缺了一道缝，冷风正从那缝里一阵阵灌进来。
顾淮走过去，把自己的布包放下。
苏明远从后头赶上来，一把按住那张破桌子：“什么意思？柳元景凭什么挪他位子？”
顾淮拍了拍苏明远的肩头：“明远，坐哪儿都一样听讲。”
“可这是风口！”
“我说了，坐哪儿都一样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，喉结动了动，放弃了。
柳元景这时才慢悠悠走进来，经过顾淮身边，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，笑眯眯地丢了句：“识时务。”
顾淮连眼皮都没抬。
上午李先生讲《论语·先进》，讲的是“孰谓微生高直”。
顾淮坐在风口，冷风从他后脖颈钻进衣领，他没动，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李先生讲经有个习惯，讲到关节处会先顿一下，再加重音重复一遍，顾淮昨日就看出来了。
“子曰，不义而富且贵，于我如浮云。”
李先生顿了顿。
浮云。
顾淮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，跟自己记忆里的东西接上了线。
他前世读书时看的是标点本，到了这里，断句、注疏、各派解经的差异，全靠耳朵听。
风口这位置固然冷，可也离李先生近。
他听得比谁都清楚。
一上午过去，苏明远冻得吸溜了好几次鼻子，顾淮倒是把李先生的几处释义全记在了脑子里。
下学时，柳元景正带着几个跟班往外走，路过讲堂门口，跟一个管杂事的学长说了句什么。
那学长陪着笑点头，
柳元景便上了驴车，车帘一放，扬长而去。
苏明远在门口站定：“淮哥，你看他……”
“值日表贴出来了。”
顾淮站在檐下面，看着墙上那张黄纸。
他名字赫然排在头一个，旁边跟着苏明远，还有另外几个家道普通的学生。
后面几行写着的，也都是寒门子弟的名字。
柳元景那伙人，一个没沾。
苏明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：“凭什么？！”
顾淮的目光在那张黄纸上停了两息，没来由的一句：“午后谁讲经？”
苏明远一愣：“啊？午后是高年级的张夫子上《春秋》，在……在后讲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顾淮把布包往肩上一甩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：“值日扫洒，扫的是前院。前院跟后讲堂，中间不隔墙。”
苏明远愣了一瞬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眼睛一亮。
午后，日头偏西。
顾淮拎着那把秃了头的竹扫帚，从前院东角扫到西角，专挑慢的扫。
扫帚划过青石板，沙沙的声响混着后讲堂传出来的讲经声，一起落进他耳朵里。
“……夏父弗忌为宗伯，而跻僖公……”张夫子的声音苍老，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很。
顾淮手里的扫帚没停，身子微微偏了偏，把耳朵对准了后院那扇门。
《春秋》他前世读过，可张夫子的讲法跟他前世读过的注疏不一样。
这老学究不主一家，旁征博引，从公羊到谷梁再到左氏，讲一句断一句，句句落在关节上。
顾淮边扫边听，扫到墙根的时候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值日三日，他听完了三天的《春秋》课。
第四天，李先生发了课业题目，“论为政之要”。
当日下学，柳元景照旧跟几个同窗在门口高谈阔论，嗓门压得低低的，时不时代一两句“穷酸”。
顾淮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，柳元景正笑着说到一半，声音忽然收了。
他看着顾淮那张不急不恼的脸，眉心跳了一下。
跟班凑过来：“少爷，要不要再……”
“他最近没动静。”
柳元景把折扇攥紧了：“日日扫洒，也不见他生气，也不见他找先生告状。他到底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，只皱了皱眉，拂袖上了驴车。
第六日清早，顾淮照旧第一个到讲堂。
推开门的工夫，他看见李先生正站在讲堂右侧那面墙前，手里捏着几张纸，正往墙上贴。
贴的不是字帖，是课业。
李先生头也不回，只说了句：“今次课业，有一篇写得不错，贴出来叫大家看看。”
顾淮放下布包，走过去，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是他自己的字。
他熬了半宿，把心中积攒的几桩大弊，冗官耗国、土地兼并、寒门无路、世家坐大，一条一条写成了策论。
他来自千年之后，亲眼见过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，所以下笔的时候没有半分含糊。
墙上那篇文章，通篇没有一句空话套话，直愣愣地就把刀往肉里扎：
“……今天下之患，不在外寇，而在冗员满朝，而在于兼并横行。一官之俸，岁耗百石，而百石之出，十户之赋。一富豪兼十户之田，则十户之民失所。官愈多则民愈困，田愈聚则国愈空……”
字字见血。
讲堂里陆陆续续来了人。
先是苏明远，站在墙前看了一遍，又凑近了看了一遍，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是三三两两的同窗，有人看一眼就低头走开，有人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，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最后进来的是柳元景。
他进门时还笑着，拿折扇指着顾淮的方向，正要说什么，目光一落到那面墙上，脸上的笑就僵住了。
他走近了，从头到尾把那篇文章看完。
讲堂里安安静静的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。
窗外一只雀儿落在枝头，叫了一声，又飞走了。
柳元景缓缓转过头来，看向坐在第一排风口那个位置上的顾淮。
顾淮正在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