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息过后，赵璇霏收回目光：“研墨。”
侍女弯腰磨墨，赵璇霏那边已铺好一张窄窄的竹笺。
落笔，墨迹未干就折了过去：“送到楚岚手里。告诉他一句话，暗处看久了，看到的全是影子。让他走到那人跟前去，碰一碰。”
侍女双手接了，躬身退出暖阁。
赵璇霏的影子斜落在窗纸上。
声音几不可闻：“学问底下还有别的东西，装不出来的。”
驿道上一片泥泞，楚岚接到了密信，拆开蜡封，纸上八个字：“观其品性，当面试之。”
他把纸条凑近油灯，看它卷边、变黑，落进灰碟。
当面试之，难啊。
他做暗卫这么多年，最熟的是藏进人堆里不动声色地看人，如今反要站到对方面前，还叫对方看不出破绽。
不过暗处看了多日，看得再细也是隔着层纱。
楚岚捻了捻手指，那就去碰一碰。
顾淮这过日子跟日头一样准，清早下地，午后去村塾或在家抄书，每隔两三日走五里路到镇上，给老母抓药，再换些油盐回来。
楚岚远远瞧过他出村，那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，袖口有补丁，却压得板正。
一个人穷到了这份上，还肯在“体面”上花这种功夫，有意思。
这日，楚岚换上从当铺淘来的旧袍子，往指缝间抹了点泥，又用细沙土搓了搓面颊，让脸色显出落魄感来。
袖里暗袋装着一只缺口的陶碗和十来枚铜钱。
照了铜镜，目光一垂，那股子读书人放不下脸面的窘意便出来了。
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七分，太顺溜就假了，就要这种偶尔卡壳的笨拙。
辰时刚过，顾淮果然出了村口，肩头搭着粗布褡裢，手里拎一只空陶罐。
楚岚看了两眼，脚下加快，绕到前头一个拐弯处。
老樟树，树荫正好，他靠着树干坐好，膝头摊开一本充道具的《中庸》，陶碗搁在脚边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在他面前停住。
楚岚抬头，露出恰好到处的惊愕，站起身，拱了拱手：“这位兄台，小弟……实在冒昧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：“我是临川人，因寡母病重，带了几卷书想去府城投靠亲戚。不想半路遇上劫道的，盘缠被抢了个精光，人也摔进沟里磕了腿。翻山走了一夜才到这里……”
低头看了看衣摆的污渍，声音更轻些：“实在没脸开口。能不能……请兄台借上几文，容我去镇上吃张饼、敷一贴药？日后若寻着亲戚，这钱……”
顾淮没急着掏钱，站着看了楚岚几息，目光从他额角蹭破的皮，扫到他腿上缠着的浸泥布条。
“伤怎么样？还能走吗？”
“能走，骨头没事，就是皮肉破了。”
顾淮低头想了想，把褡裢从肩上取下，摸出钱袋。
他解开系绳，将铜板全倒在掌心，不多，约莫十几枚。
他拨出十枚，递到楚岚面前。
楚岚没有伸手去接，只作出愣了愣的神情，又带出一丝窘迫的推辞：“借、借几文就够了，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顾淮的声音却是不容多让。
楚岚接过铜板，指尖触到那几枚被体温焐热的钱，连声道谢。
而后又似像想起什么，抬眼问道：“兄台高姓大名？日后若我……”
“不必记这些。”
顾淮打断他，抬手指了指前方：“你沿这条路走，过一座石桥往东，有岔道直通镇上。镇口有一家陈氏医馆，你这腿先去让大夫看一眼，别省这几文钱。”
楚岚低头攥着那十文钱，顿了两息，问出了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话：“兄台方才也说了……你就不怕我是骗子？”
这句问出来，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，被冒犯、被宽慰、被冷漠打发。
没想到顾淮听了，倒是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，像被什么有意思的话逗着了，却不似带了敷衍：“若真遇难，这十文钱能救你一命。若是骗子，也只当破财消灾。夜里睡得踏实。”
楚岚愣住了。
顾淮没再多说，把褡裢搭回肩上，抬脚走了。
走了两步，又像想起什么，侧过头：“前头岔路朝北有座文昌阁，虽断了香火，椽瓦都还全。寻个角落能避露水，比睡路边强。”
说完真就走了。
日头渐渐升起，光铺在土路上，顾淮走得从容，真就没回头看楚岚一眼。
楚岚立在原地，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。
掌心里十枚铜板，想起那日远远看顾淮蹲在田埂边，给一个流鼻涕的丫头擦脸，动作很笨，却没什么犹豫。
那些毫无算计的瞬间，才是一个人真正藏不住的底。
在树底下又坐了一阵，把十枚铜板收进贴身暗袋。
是夜，楚岚在客栈点起油灯，铺开纸，提笔。
在写到顾淮掏出钱袋那段时，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今日扮落难书生，于村外道旁求乞。顾淮囊中不过十余钱，竟拨十文相赠，复指医馆路径。属下问其怕不怕受骗，彼笑答：‘若真遇难，这十文钱能救你一命；若是骗子，也只当破财消灾。’此人之仁，不分对象，不计回报，已入骨性。”
放下笔，把这几句读了一遍，又添了一行：“主人先前所问，此子宜养于何种水中。属下愚见，此人不必养于池。”
写完晾干墨迹，折好，正要封蜡，窗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夜枭叫声。
楚岚动作一顿，侧耳听了片刻。
片刻后，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来，一截卷紧的纸片从门缝底下塞进来。
他放下密报，捡起纸片展开，只扫了一眼，眉头就慢慢拧紧了。
纸条是扬州眼线送来的急报：“有人在扬州画舫上查一个叫顾淮的举子，出重金购其府试策论抄本，又托盐商打听他水患中筑堤安民之事。查他的人，是个歌女。”
楚岚办差多年，见过朝廷查人、世家查人，还是头一回看见一个歌女为一个乡下书生砸下银子的。
这他妈就不是好奇了。
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封刚写好的密报，抚州一池水还没趟明白，扬州又来了一股暗流。
顾淮这个名字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洼，涟漪正一圈一圈往外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