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把笔搁下，还没来得及抬手擦一擦额角的细汗，真宗的声音就从御座上落了下来。
“顾淮。”
满殿正埋头答题的贡生，至少有一半人的笔尖同时顿了一瞬。
顾淮搁笔起身，趋前几步，在御前三丈处站定，躬身拱手：“学生在。”
真宗身子往前倾了倾：“你的卷子，朕方才翻了两遍。那个‘中州’的事，朕记着了。现在朕再问你几句，你掂量着答，不必绕弯子。”
顾淮后颈一紧，面上却纹丝不动：“学生恭聆圣训。”
“第一问。”真宗伸出手指，在御案上叩了一下。
“你卷子里说冗官当汰。朕问你，大宋开国以来，开科取士、恩荫入官，养了这么多读书人。你一刀汰下去，士人怨望，怎么办？”
这话问得平，可顾淮听得出来，真宗身边那个端茶的内侍手都停了。
殿角帘子后面隐隐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，显然那位也竖着耳朵。
“回圣上。”顾淮声音稳当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。
“臣以为，减冗非减士，汰庸非废贤。”
真宗没接话，眼睛直直看着他。
“朝廷设官，是为治民，不是为养人。科举取士，取的是才学。恩荫入官，荫的是亲缘。臣说的汰，汰的是三种人：年老昏聩占着位子不撒手的，贪墨营私把官职当买卖的，一无所长只靠祖荫吃空饷的。这三种人，不汰，朝廷俸禄花得冤枉；汰了，天下不会少一个真正能办事的读书人。”
真宗端着茶盏没喝，手指在盏沿上蹭了一下。
“那被汰的人，不会闹？”
“会闹。”顾淮答得干脆利落，殿里几个贡生听得倒吸凉气，他却像没听见似的。
“所以得给他们留条路。臣请设考课三等：上等升，中等留，下等汰。汰下来的，给半年俸禄遣归乡里。真有本事的，三年之后还可以再考，考上了照样用。不夺寒门晋身之路，只堵冗官尸位之门。”
真宗盯着他看了两息，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茶盏往御案上一搁：“行，这一问，算你答明白了。”
顾淮刚要松半口气。
真宗没给他喘息的工夫。
“第二问，你卷子里算岁币那笔账，算得朕都吓了一跳。朕问你，三百万贯，能不能一刀砍了不给？”
殿角铜壶滴漏响了一声，脆得刺耳。
这问题比刚才那道凶险十倍。
说“能砍”，那是无视澶渊之盟、轻启边衅。
说“不能砍”，前面骂岁币骂得那么狠，这会儿自己打脸。
顾淮没急着开口，先躬身行了一礼，才直起腰说：“回圣上，臣以为，眼下不能砍。”
这话一落，连那几个闷头写卷子的贡生都忍不住抬了抬眼皮。
真宗眉头动了一下：“哦？你自己写的账，自己又说不能砍？那你写它做什么？”
“学生写这笔账，是要把明面和暗面的钱分开。给辽国的正额岁币，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，这是明面上的，一笔一笔造册可查。可臣在沿途州县看到的，是各级官府打着‘例外支应’的名目，层层加码、处处刮油。实际花出去的钱，是正额的好几倍。这笔暗钱，辽国没拿到，朝廷没收到，全喂了中间那群硕鼠。”
他顿了一拍，真宗没有打断。
“臣说的‘实耗三百万贯’，指的是这笔暗钱。要砍，先砍它，把岁币的转运、交接、支应，全部立册造账，直达边关，不经州县之手。这一刀砍下去，实耗立减七成，还不至于撕毁盟约。”
真宗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。
“至于正额岁币本身，要裁，也得先修武备。武备不修而遽裁岁币，辽国必然以为大宋要翻脸。要么他们先动手，要么他们加码勒索。臣说句难听的，手里没有刀，就别急着掀桌子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“哈！”
真宗忽然拍了一下御案，声音不大，但满殿皆闻。
“你小子倒是实诚。朕问你能不能裁，你说不能裁，还拐着弯子跟朕要军费。”
顾淮低头：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？”真宗哼了一声。
“‘认账’两个字你都敢写，还有你不敢的？”
这话听着像斥责，可殿中几个老练的内侍已经悄悄松了口气，真宗说这话时，嘴角分明往上弯了。
真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搁下：“朕再问你三个问题。这回不用掂量，张嘴就答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“第一问，辽国和西夏，若同时举兵犯边，你怎么应付？”
顾淮答得飞快：“不能两线硬拼。辽强夏弱，先稳住辽国，集中兵力打西夏。”
“怎么稳辽国？”
“离间。”顾淮连半拍都没停。
“辽主年幼，太后干政，宗室不服，朝里主战主和两派互相拆台。派人携重金入辽，收买主和派，散布主战派与西夏勾结的谣言，让他们自己先乱。辽国一乱，就没空南顾。”
“第二问，边军久不习战，怎么提振？”
“以战代练，赏罚分明。”顾淮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不打仗的兵，练一辈子也是花架子。小股袭扰、越界巡逻、伏击辎重，打赢了重赏，打输了军法论处。但练兵之前，先得把空额吃空饷的将领砍一批。兵册上一万、实到三千，练什么都是假的。”
真宗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第三问，将门和寒门，怎么并用？”
这一问落下来，殿中所有贡生都竖起了耳朵。
将门寒门之争，朝堂上吵了几十年，真宗把这道题扔给一个寒门出身的考生，摆明了要看他怎么接。
顾淮神色稍停。
“臣答这一问之前，想先说一句实话。”
真宗一挑眉：“说。”
“臣是寒门出身，说将门寒门怎么并用，天然有偏袒寒门的嫌疑。所以臣只答四个字，唯才是举。”
“怎么个唯才是举？”
“将门子弟，有本事的用，没本事的汰。寒门武人，敢拼命的提拔，不敢拼命的不用。考校之法，一看战功，二看治军，三看临阵决断。三条都不看、只看爹是谁的。这种人，臣在卷子里写明白了，叫冗将，当裁。”
真宗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猛地一拍御案，“好！”
这一声比方才那声重多了，殿中几个内侍身子都直了直。
真宗把手边顾淮的卷子往内侍手里一塞：“收好。传朕的话，殿试诸卷誊录毕，先呈顾淮此卷。朕要再细看。今日殿试毕，让他来崇政殿。朕给他半个时辰。”
殿中，廊柱后面。
吕夷简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，可拢在袖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方才真宗叫顾淮上前问答时，他和王钦若已经退到了殿外廊下。
按规矩，大臣退出去就不能偷听，可紫宸殿的门敞着，真宗的声音又不小，不想听都难。
从“减冗非减士”到“修武备而后裁岁币”，再到那三连答，每一句都踩在朝廷积弊的痛处上，每一句又都留了三分余地，让人抓不住把柄。
最让吕夷简心惊的，是真宗最后那声“好”，还有那句“崇政殿，半个时辰”。
他跟了真宗十几年，太清楚这位皇帝了。
真宗夸人很少说“好”，说了“好”就是真好。
而“单独奏对半个时辰”……
“吕相，”王钦若凑过来，压着嗓子，“这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吕夷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他慢慢捋了捋袖子，把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，脸上挂回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。
可他自己知道，后脊梁的汗已经把中衣浸透了。
“急什么。殿试还没完，名次还没定！”
王钦若眼珠子转了转，凑得更近：“吕相的意思是……”
吕夷简没答他，抬头看了看紫宸殿的匾额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也不知道这声哼是给王钦若听的，还是哼给自己听的。
顾淮已经退回座位，重新提起笔，把最后一段誊完，搁笔，长出一口气。
手心全是汗。
他低头看了看卷面上自己写的那些字，只觉得有点好笑。
考场上答错了还能划掉重写，御前答话，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。
不过至少眼下这一关，是过了。
他抬起头，正对上不远处陆文渊投来的目光。
陆文渊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顾淮看口型辨出来，是“服了”。
顾淮微微点了一下头，重新低下头去看卷面。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的单独奏对了。
真宗要单独召对，问的绝不会是卷子上写过的东西。
方才三连问只是开胃菜，真正的硬菜，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