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,孙德胜来过之后,服务社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,余音还在,沈清月没有刻意改变什么,但她注意到自己关门之前盘点的时候比以前多翻了一页,把第二天可能缺的东西也记下来,李红英注意到了她的变化,但什么都没说,有些事不必说透,做了就是做了。
周二早上沈清月推开服务社的门,发现李红英已经在里面了,炉子生好了,火烧得旺,灶台上的水壶正在冒热气,货架上昨晚清理过的地方已经被人重新补过,针线包被归到了顺手的位置,火柴码成一排,连柜台角上那张被汤渍洇过的价目表都被人擦过了。
沈清月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她从后厨端着一摞空碗走出来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李红英把碗放回柜子里:“睡不着,醒了就来了。”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睡不着,沈清月也没有问,两个人各自忙了大约半个钟头,门被推开了。
孙德胜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,他看了一圈,目光从货架上的东西滑到柜台上新补的价目表,又扫了一眼墙角那摞码得整齐的空碗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服务社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。”他没有解释“不一样”具体指什么,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疑问,他说完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,又看了一眼角落那摞碗:“碗也换了位置?”
“以前堆在案板底下,每次拿都要弯腰,现在放在柜子里,伸手就能拿到。”沈清月顿了一下,“红英理的。”孙德胜没有追问,但他往货架方向看了一眼,又往柜台看了一眼,像在心里把服务社现在的样子和半个月前的样子默默对了一遍,然后他走到货架前面蹲下来,随手翻了翻底层那几包盐:“这批盐进了多久了?”
“四天前,”沈清月说,“进了二十包,卖了十一包,剩九包。”孙德胜把盐包放回去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,他走后沈清月低头把账本翻到昨天那页,核对了一下库存,数字对得上,她合上本子,往货架方向走的时候,李红英正站在架子边上,手里拿着一包针线,像在看标签。
“进了二十包盐,四天卖了十一包。”李红英没有抬头,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这个量,五天左右补一次才够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进少了,补不补?”沈清月停住脚步:“那你觉得补多少合适?”李红英把针线放回原处,想了想:“下次进二十五包试试,多出来的用不了也不压货。”
沈清月翻了一下账本上的数字,盐的销量确实在涨,她说:“那下次按二十五包进。”李红英听了没说话,转身往后厨走,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:“那我跟供销社那边说一声,先订着。”说完她掀开帘子进了后厨,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,把柜台上的价目表边角掀了一下,沈清月没有按平它,等它自己落下来。
过了一周。
早上沈清月像往常一样打开账本,把货架上的库存和账本上的数字一项一项核对,盐的数量跟昨天对不上,她记得清楚,昨天傍晚她盘点的时候盐只剩下五包了,但今天早上码在货架上的盐包变成了十三包,她又看了一眼账本上的进货日期,昨天还没有这一笔。
她翻了翻,又看了看酱油、针线、作业本,所有之前她标记过“快卖完了”或者“这几天该补了”的东西,都已经被补上了。
数量不多不少,每一件都刚好够用,没有一件多的,盐补了八包,酱油补了三瓶,针线补了两包,作业本补了七本。她从货架走到柜台,又翻了一下进货日期,每一样都提前了两天,稳稳地落在“旧货卖完、新货接上”的那个缝隙之间,她合上账本,推了推抽屉,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。
李红英正蹲在案板前面切鸡爪,她背对着门口,手起刀落,速度不快不慢,每一刀下去都干脆利落,鸡爪在她手里被整齐地切开,码进旁边的盆里,边沿齐整,像用尺子比过似的。沈清月靠在门框上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提前盯库存的?”
刀在空中停了一下,没有落下去,李红英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继续切:“从你第一次说‘行’的时候。”沈清月走到案板旁边,在她对面站定:“‘行’哪一次?”
李红英没有抬头,手里的刀继续落下去,切完一个鸡爪,把切好的放进盆里,又拿起一个:“你说按二十五包进的那次。”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,不像是在邀功,也不像是在解释,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确定的事。
“你说完‘行’之后,”她把鸡爪翻了个面,对准位置,干脆利落地又切了一刀,“我开始提前两天看账本了,你前一天记的‘快卖完了’,我第二天去看看货架,差不多了就去供销社补,试了两次发现正好接上,就一直这么做了。”
她说话的间隙刀没有停,鸡爪一个接一个变成均匀的块状,堆在案板边缘,她说完之后把最后一个鸡爪放进了盆里,拿起案板上的抹布擦了擦手,站起来把盆端到水池边冲了冲水,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依然没有回头,水声哗哗的,把案板上残留的血水冲进排水口。
沈清月靠在灶台边沿上,看着她冲洗鸡爪盆,冲完了把盆扣在案板角落晾着,然后摘下围裙挂回门后的钉子上,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“你看,我干了这么多活”,也没有说“你之前没发现是因为你忙”。
她做完这些之后转身跟沈清月对视了一眼,然后往门口走了一步,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侧头看她,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:“盐的下一次补货在后天。”说完就出了后厨。
沈清月站在案板旁边,灶台上的水汽慢慢升起来,把案板的边缘蒙上一层薄雾,她拿起抹布把那层水汽擦掉了,又把案板上的面粉屑拢进手心,抖进灶台下的灰槽里。
她回到前头坐下来,翻开账本把今天早上盐的库存数字改了一下,又翻到酱油、针线、作业本那一页,把每一笔进货都备注好了日期,那些数字旁边她以前没写过任何标注,但现在她在每一笔下面划了一道短横线,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备注“红英补”,写完之后她看了两秒钟,合上本子放回了抽屉里。
傍晚收摊的时候,李红英从后厨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靠在柜台边上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:“后天的盐我明天去订,后天中午之前到货。”沈清月说:“行。”跟上次一样的同一个字,李红英听了没有接话,把杯子放下,转身回了后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