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比直播多出七分十二秒。
赵大河将U盘插进电脑,先复制原始文件,再打开备份。画面没有声音,角度也不算好,正好能拍到老邱摊位前那一段路。
直播博主入画时,老人刚背着竹筐从街口过来。
她先拒绝了一次。
走出几步,又拒绝第二次。
镜头一直追着她。
赵大河把进度条往后拉,停在江照白出现的位置:“这里。”
江照白从画面左侧进来,先捡菜,再挡镜头。他没有碰人。后面那次所谓推搡,也只是稳定器支架擦过他的手背。
整段监控清清楚楚。
赵大河往椅背上一靠:“她直播里只留最后十几秒,前面的全不放。真会挑。”
沈砚盯着画面:“原片做三份备份。”
“已经两份了。电脑一份,移动盘一份。”
“再存云盘。权限只给你和我。”
赵大河点头,神色认真下来:“官方号发不发?”
“先不发。”
“等她继续闹?”
“等派出所处理。”
沈砚没有打算让云麓官方号和一个探店博主下场互撕。事情不复杂,证据也完整。越急着抢话,越容易把一个老人拒绝被拍的事变成流量战。
他把直播录屏又看了一遍。
画面里弹幕滚得很快。
有人骂江照白多管闲事,有人让主播报警,还有人催她把镜头怼近一点。被追着拍的老人只在画面边缘露出半只竹筐,像一个随时能被流量吞掉的背景。
沈砚关掉弹幕。
屏幕安静下来以后,那段被剪短的冲突反而更刺眼。
镜头的恶意不一定需要骂人。
有时候,它只需要少放七分钟。
赵大河将监控和直播录屏放到同一个剪辑轨道上。
左边是完整监控。
右边是直播录屏。
同一个时间点,两边画面完全不同。监控里,老人已经拒绝两次。直播里,前面那段被切掉,只剩江照白挡住镜头后的十几秒。
赵大河没有马上导出对比视频,只将工程保存。
“要是真发,”他说,“不用加一句话。左右一起放就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标题也不用起。”
“嗯。”
证据够硬的时候,情绪反而可以往后放。
老刘带回来的消息和监控一致。
对方做了登记,坚持说自己被威胁。江照白只陈述经过,没有争辩,也不愿意在镜头前解释。派出所看过现场监控后,让双方先回去等后续。
“没升级。”老刘说,“但她要是继续剪视频,原片得随时能拿出来。”
沈砚将U盘收进抽屉:“能拿。”
老刘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门边,朝电脑屏幕看了一眼:“那年轻人脾气不软。”
“手很稳。”
“你说挡镜头?”
“也说平时。”
老刘没听明白,沈砚没有解释。
晚上,修表铺还亮着灯。
江照白坐在柜台后,低头修一只闹钟。工作灯只照亮桌面一小圈,螺丝刀、镊子和零件盒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沈砚推门进去时,门铃响了一声。
江照白没抬头:“表明天取。”
“我不修表。”
“那关门。”
沈砚站在柜台外,没有急着说话。
江照白手背那道红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用镊子夹起一枚螺丝,放进机芯边缘,动作不快,也没有乱。
沈砚拿出手机,打开的不是冲突监控。
屏幕上是一段《平凡的一天》夜市素材。
人群从镜头前经过,江照白蹲在画面边缘,替摊主搬一箱饮料。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,他抬头,顺手接过最重的那箱。
“莫慌,我来。”
四个字。
画面结束。
江照白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抬眼看向手机,又很快移开:“你们偷拍?”
“公开场景,拍的是夜市。你在背景里。”沈砚收回手机,“这段没有单独发。”
“给我看干什么?”
“同一个人。两个镜头。”
江照白的眉心压下来。
沈砚没有替他总结,也没有提系统评级。他只将监控备份U盘放到柜台上:“今天的原片。需要时可以用。”
江照白没碰U盘。
“你们准备发?”
“看你。”
“官方号不发?”
“老太太拒绝被拍。再把她推到更多人面前,不合适。”
江照白终于抬起头。
那一眼里没有感激。
更多的是审视。
像一块已经被火烧过的铁,别人伸手靠近时,它先判断那只手会不会再把它扔回炉子里。
玻璃门外有电动车经过,车灯从他脸上一扫而过。他眼底那层防备没有松,却出现了很短的一次停顿。
沈砚把手机锁屏:“你不是不想被看见。”
江照白的手指压在柜台边缘。
“你是不想被错误地看见。”
江照白的眼神很短地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接受。右手按在柜台边缘,指腹压住一道旧划痕。工作灯将他的影子投到后墙,肩膀绷得很直。
“你们拍老街,”他停了一会儿,“不也是挑想让人看的?”
“是。”
这个回答让江照白皱了下眉。
沈砚没有替内容创作者找漂亮借口:“镜头一定有选择。所以要让被拍的人知道,也要留完整原片。”
“所有人都留?”
“重要素材留。涉及争议的全留。”
“有人要你删呢?”
沈砚将U盘往前推了一点:“那就不删。”
修表铺外传来隔壁卷帘门落下的声音。金属门拖过地面,响了很久。
江照白看着那只U盘,许久没有动。
修表铺里只剩闹钟机芯轻微的走时声。
江照白盯着桌面,喉结动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镊子放回软垫。
“我以前也被人拍过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拍完,就把我换了。”
沈砚没有问是谁,也没有问发生过什么。
他转身离开。
门铃再次响起时,柜台上的U盘还在原处。
走出几步后,沈砚听见背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。
很轻。
但他听见了。
回工作室后,赵大河还在电脑前。
他抬头看沈砚:“给了?”
“给了。”
“收没收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大河看了他几秒,啧了一声:“你俩聊个天,跟猜谜似的。”
沈砚把外套挂到门边:“原片工程留着。”
“留着呢。”
赵大河重新戴上耳机。屏幕上,监控和直播仍并排停在同一帧。一个画面拍到了完整经过,一个画面只留下最容易引发争吵的部分。
镜头没有撒谎。
撒谎的是拿镜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