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剧场第一次摆上取暖器。
赵大河从婚庆仓库拖来两台,一台放在观众席前,一台对着后台门口。机器刚开时有股干燥的灰味,吹得幕布边缘轻轻晃。
“条件简陋,服务到位。”他蹲在第三排架机器,嘴里还在念叨,“各位老师别冻着,冻着了我们赔不起医药费。”
刘姐端着茶具上台,听见这句就笑:“少贫。你把我拍丑了才要赔。”
“姐,你昨晚还说不准磨皮。”
“不磨皮也得找好角度。”
剧场里的人笑起来,原本有些发僵的气氛松了一点。
沈砚没有让刘姐背台词。他把旧木桌推到舞台中央,只说了一句:“当成店里。有人刚坐下。”
刘姐站在桌边,先是不知道手该放哪。茶杯摆过去,又挪回来。她朝镜头方向瞥了一眼,嘴里那句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半路。
赵大河没有喊停。
取暖器嗡嗡地吹着,台下没有人催。
刘姐低头摸到茶壶把手,忽然像在摊位上看见了熟客。她用手背试了试壶壁温度,倒出半杯茶,顺口说道:“烫,慢点喝。你急啥子,话又不会跑。”
说完,她又拿抹布擦了一下桌角。
动作自然得像镜头根本不存在。
沈砚抬手:“可以。”
刘姐愣了愣:“完了?”
赵大河从机器后探出头:“完了。姐,你刚才那句比剧本好。”
刘姐下台时还在嘀咕:“我就说嘛,开店还要学?”
第二个上台的是老张。
桌上放了一只坏钟。老张戴好眼镜,坐下先托着钟掂了掂重量,翻过来辨认型号,再从工具袋里找出合适的螺丝刀。
他全程没看镜头。
后盖拆开后,齿轮组里积了灰。老张拿气吹清理,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谁放的,潮成这样。”
沈砚问: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别催。”
一句话落下,台下又有人笑。
老张抬眼,没明白笑点在哪,继续低头上油。赵大河稳稳托着机器,镜头从他的手移动到钟表机芯,再落回那张被厚镜片放大的眼睛。
拍完后,赵大河没有马上关机。
他把素材回放一遍,认真在日志上写下两行:刘姐进入熟悉动作后自然;老张不受镜头影响,可直接按生活节奏拍摄。
程经理坐在靠前的位置,起初还低头回消息。看到老张拆钟那一段,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
跟他一起来的小演员坐在旁边,腿搭着腿,神色没太大变化:“生活片段能用。真有情绪戏,还是要专业的。”
赵大河听见了,没有接茬。
下一位是民宿老板。
他在镜头前紧张得厉害,明明天天招呼游客,一上台却连手往哪放都不清楚。沈砚没有让他重来,只叫赵大河搬了一只行李箱上去。
“当成有客人刚到。”沈砚说。
民宿老板下意识接过箱子,拎起来试了试重量:“住几晚?热水右手拧,山里晚上凉,多拿床毯子。”
他说着说着,肩膀松下来。后面那段原本生硬的证人台词,被沈砚拆进了“带客人看房”的动作里。
程经理看得更认真了。
老徐的孙女上台时最放松。
她学过几年舞蹈,站姿好,面对镜头也不躲。可一念提前写好的证词,语气便像在学校朗读课文,字字清楚,字字都悬在半空。
沈砚让她停下。
小姑娘有些窘,手指捏着衣角:“我背错了吗?”
“没错。”沈砚把台词纸抽走,“你爷爷编竹筐的时候,最烦别人做什么?”
“乱碰竹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顺序乱了,要重新挑。”
“把桌上的东西当成竹篾。有人碰乱了。”
小姑娘低头看了眼桌面,再抬头时,眉头已经蹙起来。她把散开的几张纸收拢,语气里带出一点真实的不满:“你别碰。排好的。”
赵大河没有喊开始,机器却一直开着。
程经理坐在台下,手指在资料夹上敲了两下。生活动作拆进台词以后,连不成熟都变得有用。那种轻微的局促,恰好属于老街上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年轻人。
赵大河更换存储卡时,旧剧场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风灌进来,吹动最后一排椅子上积着的一点灰。
江照白站在门口。
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手仍旧插在口袋里。剧场里的人朝他看过去,他的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进门。
沈砚只抬了抬眼:“门边有签到表。”
江照白看向那张纸:“我没报名。”
“看也要签。安全登记。”
江照白站了几秒,走到桌边写下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三个字,力道比其他人的更重。
他没有往舞台边走,而是坐到观众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。
程经理回头看了一眼:“也是本地演员?”
“还不是。”沈砚说。
小演员顺着视线扫过去,没怎么在意:“气质倒合适。就是离镜头太远。”
江照白听见了,没有回应。
试镜继续。
刘姐又上台帮民宿老板搭了一段戏。她端着茶壶从桌边经过,顺手替对方把摆歪的杯子正过来。老张坐在侧台等着,怀里还抱着那只修到一半的钟。
一群老街上的普通人,在破旧舞台上做着平时最熟悉的事。
赵大河举着机器,慢慢不再说笑。
方言小剧场拍了这么久,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自己已经不是婚庆摄影里那个只会抢热闹镜头的人。什么时候该靠近,什么时候该退后,什么时候要忍住别打断,他开始知道了。
收工前,他习惯性回放最后一段素材。
画面边缘,最后一排落在暗处。
江照白坐在那里,一直没有动。舞台上的人说错词时,他的眉心会压一下。老张低头拆钟时,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,停得比任何人都久。
最末一段素材里,小贺也入了画。
他上台做了一场程经理带来的指定片段。情绪点踩得准,停顿和眼神都经过训练,镜头经验比本地人强一大截。可赵大河回放时总觉得少了点东西。
不是差。
是太知道镜头在哪里。
每次侧脸,每次垂眼,每一次呼吸变重,都像提前量过。
赵大河没有在日志里下结论,只写了一句:专业,待对比。
赵大河没有裁掉那片暗色。
他把素材完整保存,日志最后一栏写下名字。
江照白。
试镜状态:未参与。
保存完成后,赵大河抬头看向观众席。
江照白还在最后一排。
取暖器已经停了,剧场一点点冷下去。他的手藏在外套口袋里,肩膀却没有缩起来。最后一位参演者离开时从他身边经过,客气地说了句借过。
江照白侧身让开,又坐了回去。
像是在等一场还没有轮到自己的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