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晨,杜文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
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,窗外有一辆运白菜的车停在门口。司机掀开帆布,白菜一颗颗滚到车厢边,露出带泥的根。电话那头,母亲说家里昨夜下了点雨,山路还没结冰,院里的柴已经搬进棚里,让他安心上课。
“我上回问你的那段路呢?”杜文山问,“冬天下雪,邮递员还能走吗?”
“哪段?”
“从乡里到咱们村。”
“雪大了车进不来,人走得慢。你问这个做啥?”
“写个戏。”
母亲笑了一声:“又写雪?你小时候最怕雪,鞋一湿就哭。”
杜文山也笑了,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。母亲继续说,那条路后来修过,最难走的弯铺了水泥。真遇上大雪,邮递员未必硬走,村里人也会去路口接。他记忆里的山路和如今并不完全一样。
“还有,”母亲说,“你说那个代课老师,若家里老人生病,她未必等着学校回信才想办法。你姑家的小霞前年就是几家人轮着照顾,你可别把人写得只会发愁。”
杜文山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写你的,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挂断电话,他站了一会儿,给林静发了条消息,请她把昨天那份分镜带来。上午乙组安排去附近村口看外景,申请的只是看路和外观,并未获准进学校拍摄。梁波、韩冬、林静和杜文山四个人跟赵大河出发,周敏留在文化馆等场地答复。
县城外的路不算远。车停在村口时,太阳刚照到坡上的枯草。这里没有雪,路边积水结了薄冰,被车轮碾出细碎的白纹。一座废弃的旧院子隔着篱笆,墙头的瓦缺了几块,院门上挂着锁。
梁波抬起相机,看了看门和屋檐:“要是下雪,这里可以拍。”
赵大河问:“谁家的院子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说可以拍。”
梁波放下相机,拿笔记下位置。韩冬沿着路边走了几步,观察日光从墙头落下来的方向。林静蹲在一处台阶旁,发现石头上沾着湿泥,鞋踩上去容易打滑。
杜文山站在路口,望着一辆三轮车拐过坡。车斗里装着几只空筐,车速很慢。司机看见他们,停下来问是不是找人。
赵大河说明来意,问旧院子的主人是否住在附近。司机指了指坡上:“老房子是我婶子何婶的,她搬去城里住了。你们要用,得问她。”
周敏不在,梁波便先记下司机愿意提供的联系方法,没有说定借用。司机走后,杜文山看着那段坡路:“这不是秦岭。”
林静抬头:“我们一直知道不是。”
“我怕拍出来,像我家那边,又不是。”
“故事要不要一定写你家那条路?”
杜文山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小时候从村里去学校,要翻过一道坡。雪后最难走的不是坡顶,而是背阴处一小段弯路,太阳晒不到,白天化了的水夜里又冻上。可母亲说那段路已经修好。他想起自己画分镜时,把记忆里的路画得很险,仿佛邮递员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掉下去。
“我可能把路写重了。”他说。
梁波举起相机,拍下路口空景:“路可以不那么险。人为什么要赶,才是我们的戏。”
赵大河提醒:“这张先作勘景参考,别把路人和车牌拍进去。”
梁波查看刚拍的照片,画面边缘确实带进一辆停着的车。他把照片删掉,等车走后重新拍了一张空路,回去给同组的人看。
返程时,杜文山从包里取出笔记本,写下母亲的话:路修过;雪大了有人去接;照顾老人可以轮流。写完他又加了一句:她为什么仍然犹豫?
回到文化馆,孙淼正在教室里练习拆信。她用废纸折了个信封,拆过几次之后封口越来越松。杜文山把本子放下,告诉她今天看到的路和母亲说的话。
“那老师可以回去。”孙淼说。
“可以,但不是说走就走。她还要问学校能不能调课,问家里谁能接替。”
“聘书也不是拿到就必须签。”林静说。
杜文山点头:“她想留下教书,也担心母亲。她可以先打电话,商量轮着照顾,再决定。”
梁波把相机里的勘景照片调出来。土墙、屋檐、坡路,都是寻常样子。没有雪,也没有人。他把照片放大,指着门前一小块地:“如果以后能借到这里,老师站在门口,邮递员从坡下过来,能看到他走的路。”
“可我们的戏在屋里。”孙淼说。
“可以先有一个外景。”
“多长?”韩冬问。
“几秒。”
“几秒也要拍。下雪时设备怎么去?如果不下雪,我们上哪儿找雪?”
梁波被问住。他把相机放下:“我先想的是画面。”
“画面可以留着。”林静说,“但不用今天就决定非拍不可。我们先把屋里的戏走通。”
中午周敏接到何婶电话,对方愿意当天下午见面。她先把消息告诉杜文山和梁波,约好排练后再一同过去。
下午先在文化馆排练,陈默带了一双厚手套。他把信封放进衣服内袋,走到门口时先拍了拍肩上的灰,才进屋。孙淼给他递碗,他接过,手套捏住碗沿,动作很笨。热水虽不烫,碗身却滑,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底。
“这样不稳。”他说。
“那脱手套。”杜文山说。
陈默把碗放回桌上,先脱右手,再脱左手。两只手套一时没地方放,便夹在腋下。他接过碗时,一只手套掉到地上,孙淼弯腰去捡,信封仍放在窗台。
“等一下。”孙淼拿着手套看向陈默,“他为什么不先把手套放包里?”
“手上拿着东西,怕湿了信。”陈默说。
“他可以先递信。”
“他看见你端汤,先接汤。”
两人各自停住。杜文山本来想说按稿来,看了看他们手里的碗和信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拿起桌边的围巾,当作邮递员的布包,挂在门边,让陈默再走一遍。
这一遍,陈默进门先把信递出去。孙淼伸手接,发现他手套湿了,便把信搁在窗台,去拿碗。陈默把手套摘下塞进包里,端住碗,吹了两口。
“路上滑吗?”孙淼问。
“背阴那段有冰。”
“下午能走?”
“太阳出来了,再等一会儿。”
她点点头,终于拿起信。看过后,她没有立刻笑,也没有哭,只把信夹在桌上的课本里,向门外望了望。
“我得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陈默说:“我帮你守一会儿炉子。”
“你不是还赶路?”
“下一家不远。”
孙淼拿起桌上的旧手机,走到窗边。她按了几个数字,电话还没拨出去,回头看见陈默正把那碗汤一口口喝完。她等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妈,是我。”
梁波看着画面,轻声说:“先停。”
孙淼放下手机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要不要有人说话。”
“可以听不清。”宋成说,“她在屋里,对方在很远的地方。我们不用把另一头的每句话都交代出来。”
“也可以干脆不接通。”林静说,“她先拨,没通,放下,再拨一次。”
杜文山看了看自己的本子:“别为了让她受阻,故意让电话打不通。她妈在家,接起来也可以。”
林静点头:“对。我只是想看她怎么等。”
他们没有当场决定。大家把照片和两个排练版本存进资料夹;学校方面仍在沟通。排练结束后,周敏和杜文山、梁波与陆青禾按约去见何婶,林静和孙淼留下整理稿子。
傍晚,杜文山给母亲回了条消息,告诉她自己今天把路改了。过了很久,手机亮起来,只有短短一句:路修好了,人还得慢慢走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抬头看窗外。院里的白菜已卸完,地上留着几片白菜外叶。老万先挑出干净完整的放进盆里,准备洗净下锅,再把沾泥的残叶扫到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