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柱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盆。
盆底积着一层黄褐色的尿碱。里面荡着半盆隔夜的骚水。
他缩在95号院虚掩的大门后头。
门缝只留了两指宽。冷风顺着缝隙像刀片一样往里扎,割得脸颊生疼。
他根本感觉不到冷。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外。眼珠子上的红血丝快要炸开。
那画面太刺眼了。
小跨院的黑铁门外。
丁秋楠站在那儿。身上那件蓝色粗布棉袄洗得发白,却遮不住她窈窕的身段。
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平时在厂里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冰山脸,此刻却透着一抹罕见的绯红。
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。
她低着头。双手捧着一个铝饭盒。
饭盒边缘的缝隙里往外冒着丝丝白气。带出肉包子特有的脂香味。
贺镇山站在门槛里。没穿外套,一身挺拔的蓝制服。
他伸出那双粗大的手。接过了饭盒。
傻柱隔着门缝,清楚地看到贺镇山笑了。
不是那种冷笑。眉尾挑着,嘴角带着点柔和的弧度。
丁秋楠没躲。反而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全是女儿家的羞怯和期盼。
两人站得极近。气氛微甜。连周围的冷空气似乎都化开了。
傻柱端着盆的手猛地一抖。
半盆尿水晃荡起来,几滴溅在他的旧布鞋上。
他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长满倒刺的石头。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憋得胸口发炸。
丁秋楠。那可是红星轧钢厂的厂花。多少小伙子做梦都想多看一眼的冰山美人。
半个月前。
傻柱趁着打饭的空当,偷偷留了两个白面馒头和半铝盒油汪汪的炒鸡蛋。
他跑到医务室门口。舔着脸,笑得像朵花。
“丁大夫,食堂伙食差。哥给你开个小灶。”
丁秋楠连眼皮都没抬。手里拿着镊子,只冷冷吐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
傻柱端着饭盒站了半天,灰溜溜地回了后厨。心里还安慰自己,冰山就是这脾气。对谁都一样。
可现在呢?
这冰山不仅融化了。还主动起个大早。跨了半个四九城。
跑到一个绝户的家门口。倒贴送肉包子!
贺镇山那孙子有什么好?
不就是个刚退伍的大头兵?不就是个打架不要命的莽夫?
凭什么!
嫉妒像一锅沸腾的硫酸,在傻柱的五脏六腑里翻滚。烧得他理智全无。
外面。
贺镇山长腿一跨,上了那辆破飞鸽自行车。
单手把着车把,另一只手稳稳拿着铝饭盒。脚下发力。
链条转动的轻响中,男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南锣鼓巷的薄雾里。
丁秋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转身,脚步轻快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人走远了。
傻柱一脚踹开半扇木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他端着盆,迈出大门槛。站在冷风里。
脑门正中央。那个被一分钱硬币砸出来的红印子,紫得发黑。
风一吹。那块皮肉连着神经,一抽一抽地钻心疼。
他转头。死死盯着贺镇山消失的方向。
“呸。”
一口带血的唾沫,狠狠吐在青石板上。
缺了两颗槽牙的牙床还在发炎。疼。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他手腕猛地一翻。
“哗啦。”
半盆脏水狠狠泼在地上。黄色的水渍在冻土上溅开,骚气冲天。
他恨。
他恨透了贺镇山。
这孙子自从搬进那个小跨院。他何雨柱的倒霉日子就没停过。
踹碎八仙桌,让他下不来台。
一巴掌扇掉他两颗牙,让他在全院丢尽了脸。
最让他呕血的是,贺镇山把他送进了交道口派出所的拘留室。
那三天。
冰冷的木板床,长了绿毛的死面窝头。
他何雨柱在四合院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,头一次尝到了蹲大狱的滋味。
从拘留所出来。天都塌了。
他最引以为傲的食堂大厨位子,没了。
南易那个只会拽文的酸厨子,霸占了他的大铁锅。
杨厂长发了话。李副厂长下了令。
他现在每天只能缩在后勤院子的水池边。洗那五百斤带着冰碴子的大白菜。
冬天的凉水刺骨。
他那双颠大勺的手,现在冻得全是紫红色的冻疮。一碰热水就钻心地痒。
带不回饭盒。秦淮茹看他的眼神都没以前热乎了。
易中海更是避他不及。
而贺镇山呢。
一跃成了保卫科二中队队长。
弄来十头大肥猪,成了全厂上下的红人。
杨厂长亲自视察表扬。李副厂长私下里拉拢。
风光无限。
在这红星轧钢厂,贺镇山现在就是个惹不起的煞神。
现在。
连他何雨柱连衣角都碰不到的高冷女神。都巴巴地上赶着给这煞神送早饭。
老天爷瞎了眼。
傻柱胸膛剧烈起伏。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。
他端着空掉漆的搪瓷盆。转身走回中院。
路过公用水槽。
他把手里的盆重重一摔。
“咣当。”搪瓷盆砸在水槽边缘,崩掉了一块白瓷皮。
他走到自己的正房门前。一脚踢开房门。
屋里阴冷潮湿。
没生火。桌上散乱着几个空酒瓶。一个破粗瓷碗里装着半块长了毛的咸菜疙瘩。
床上的旧棉被揉成一团灰色的死结。
这根本不像个人住的地方。像个猪窝。
傻柱一屁股跌坐在长条板凳上。
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。
但他脑子里却烧着一把邪火。越烧越旺。
秦淮茹昨晚借粮的软弱样子,丁秋楠今早脸红的模样。两张脸在他脑子里来回转。
秦姐是可怜。可丁秋楠是真水灵。
他何雨柱在这院里、在这厂里,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?
以前许大茂敢惹他,他按着许大茂的脑袋往墙上撞。
可贺镇山。他打不过。那孙子的过肩摔和连环腿,沾上就是骨折。
打不过,就不能想别的辙了?
傻柱摸了摸自己的裤兜。空空如也。
以前兜里总揣着几毛钱,现在连个钢镚都摸不出来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他贺镇山不是能耐吗。不是保卫科中队长吗。
保卫科管得了天,管不了食堂后厨的锅台。
只要他贺镇山还在轧钢厂吃饭。他何雨柱就有办法治他。
傻柱的眼睛里冒出几缕凶光。
洗白菜怎么了。洗白菜也能摸进后厨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南易那个酸书生现在霸着他的大勺。贺镇山每天中午肯定得去大食堂打饭。
这事不能明着来。得玩阴的。
得让贺镇山在全厂人面前丢个大丑。让他那层光鲜的皮彻底扒下来。
让丁秋楠看看,她看上的男人是个什么货色。
傻柱从板凳上站起来。
走到墙角。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件棉袄。
这棉袄袖子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,领口磨破了边。
他套上棉袄。粗鲁地系上扣子。
走到窗边那面破了半边水银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。脸大如盆。脑门上的红印子像个滑稽的标记。
傻柱咧开嘴。
对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露出了一个阴毒的冷笑。
缺了两颗槽牙的黑洞,看着渗人。
“孙子。你抢我的位子。抢我的女人。”
他咬紧了后槽牙。牙齿摩擦发出刺耳的“咯吱”声。
牙床上的伤口渗出血丝,舌头尝到了咸腥味。他毫不在乎。
他死死盯着镜子。就像盯着贺镇山那张从容的脸。
“老子要是不把你弄得身败名裂。”
“我何雨柱三个字。倒过来写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心里暗暗发了狠。
今天洗完白菜。他必须去黑市转一圈。
找点能让人在人前把肠子都悔青的好东西。
傻柱转过身。大步踏出房门。
迎着四九城刺骨的寒风。头也不回地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。
满脑子只有疯狂的嫉妒和复仇的快感。
这把火。彻底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