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轧钢厂的消息,传得比这四九城的西北风还快。
十五天。行政拘留。外加三十块钱罚款。
这判决书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磨盘,直接砸在九十五号院的半空里。
厂里已经下了通报。傻柱那个在后厨洗盘子的临时工名额,也给彻底撸了。
他算是彻底废了。就算从局子里出来,也是个背着案底的无业游民。
中院贾家。
那扇破木门被冷风吹得“咣当咣当”响。屋里没生炉子,冷得像个大冰窖。
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厚厚的白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屎尿味和没洗干净的抹布酸臭味。
秦淮茹瘫坐在冰凉的炕沿上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紧紧裹在身上。她双眼无神地盯着掉灰的房顶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。嘴唇冻得发紫,上下牙直打架。
傻柱进去了。她这辈子最大的长期饭票。那张每天能变出肉包子和剩菜的“提款机”,彻底报废了。
以前。只要她挤两滴眼泪,装装可怜。傻柱就能把心肝脾肺肾全掏出来。
可现在。谁还能来接济贾家?
易中海?
那老狐狸自从昨晚在小仓库被贺镇山当场抓包,差点尿了裤子。今天一整天都躲在屋里装死,连个屁都没敢放。更别提像以前那样,大半夜偷偷送棒子面了。
她手里最后那十块钱。
昨天交了棒梗在少管所的罚款,又给贾东旭买了点止疼片。连个渣都不剩了。
家里。真真正正地断了粮。
粮缸里甚至连一只过冬的耗子都不愿意光顾,刮不出一粒棒子面。
“妈……我饿……”
墙角里。棒梗蜷缩在一床破棉被里。
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残腿直挺挺地伸着。他饿得双眼凹陷,像个干瘪的小老头。
昨天去偷许大茂的鸡没吃成,反倒惹了一身骚。这会儿肚子叫得像打雷。
“哭哭哭!就知道哭!老娘去哪给你变吃的!”
秦淮茹被这一声声叫唤,烦得脑仁直突突。
她猛地站起来。像个疯婆子一样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打转。
双手死死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。用力往下薅。薅下几根带着毛囊的断发。
“去找你傻叔啊!去叫他给你弄白面馒头啊!他现在在局子里啃窝窝头呢!”
她压抑着嗓门嘶吼,眼底全是绝望和歇斯底里。
炕上。
半截身子打着石膏的贾东旭。正费力地用双肘撑着炕席,把上半身支棱起来。
那张脸因为长期不见阳光,加上营养不良。透着一股子死人的青灰色。
他眼珠子因为极度饥饿和痛苦而暴突着,布满红血丝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,死死盯着秦淮茹。
“贱人……你个没用的废物!”
贾东旭破口大骂。每骂一句,胸口就剧烈起伏,扯得高位截瘫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。
“你不是挺能勾搭的吗!傻柱进去了。你再去勾搭别人啊!你去找易中海那个老绝户!你脱了裤子换口吃的回来啊!”
他嗓音嘶哑破败。像生锈的锯条在摩擦。
“我贾东旭娶了你。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我妈去扫大街捡煤球,现在还在派出所扣着。我躺在炕上等死!你连口稀汤都弄不来!”
秦淮茹被骂得浑身发抖。
她猛地转过头。桃花眼里没了平时的楚楚可怜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怨毒。
“我没用?贾东旭,你特么摸着良心说话!”
她指着自己的鼻子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“要不是你违规操作被机器砸废了!这个家能成这样?你天天躺在炕上发疯砸东西。我既要伺候你拉屎撒尿。又要出去低三下四地讨饭!”
秦淮茹咬着牙。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你还有脸骂我!有本事你自己爬出去找吃的!”
“你——你这破鞋!”
贾东旭气得浑身发抖。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
他疯狂地用双手砸着炕席。
“砰!砰!”
“我打死你!我掐死你个不要脸的贱货!”
但他的下半身像块死木头,根本动弹不得。
极度的饥饿和愤怒交织在一起。让他的理智彻底丧失。
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胃酸腐蚀着胃壁,疼得他冷汗直流。
“吃的……我要吃的……”
贾东旭眼神涣散。开始像疯子一样在自己身下那张破烂不堪的高粱席子上乱摸。
那席子已经被他常年躺在上面,磨得全是毛刺和破洞。
他像一条缺水的鱼。上半身疯狂扭动着。手指在席子缝隙里死抠,试图找出哪怕一点点以前掉落的发霉饼干渣。
“给我吃的……树皮也行……”
他手指胡乱抓挠。指甲被席子上的毛刺劈裂,渗出血丝。
突然。
贾东旭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的手。在席子最里侧靠墙的一个大破洞底下。
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、四四方方的东西。
冰凉的触感。带着一点金属的冷硬。
贾东旭愣了一下。
那双涣散的眼珠子慢慢聚焦。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这不是饼干渣。也不是老鼠屎。
他用那只沾着血丝的干瘦手指,顺着那个硬物抠了抠。
触感很平滑,像是个小铁盒。上面好像还带着个小挂锁的扣子。
这是什么?
贾家穷得叮当响,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。炕席底下怎么会藏着这么个东西?
贾东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他没出声。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还在地上转圈薅头发的秦淮茹。
秦淮茹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。正捂着脸低声抽泣,盘算着该怎么去娘家借点粮食对付几天。
贾东旭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扑通,扑通。”
那是出于人类贪婪本能的反应。
他咬紧牙关。强忍着高位截瘫处传来的剧痛。
用双肘撑着上半身,尽量挡住秦淮茹的视线。
那只手。一点点。小心翼翼地。
把那个硬邦邦的东西,从破席子底下的缝隙里,往外抠。
很沉。分量不轻。
肯定不是空盒子。
贾东旭咽了口唾沫。因为极度缺水,喉结滚动的声音很大。
他终于摸到了盒子的边缘。
猛地一用力。把那个东西从暗处拽了出来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。
贾东旭看清了手里的东西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眼底的贪婪和震惊,瞬间取代了饥饿的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