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手指轻叩桌面,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。
偏厅之内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比登天还难?”
林远重复了一遍钱四海的话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让后者背心又起了一层冷汗。
“在钱四爷看来,这世上,真有登天难事?”
钱四海不敢接话。
他混迹江湖半生,靠的就是一个“审时度势”。眼前这位年轻人,年纪不大,可那双眼睛,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让他完全看不透。
林远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紫檀木令牌上。
“陈平是陈明远的族侄,惠丰号是陈明远的钱袋子。这本暗账,就是拴着陈明远这条恶犬的铁链。你说难,我信。”
“但我不想听难处,我只想听法子。”
林远将令牌推了回去,声音平淡。
“钱四爷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该知道,我今天让你坐在这里,不是为了听一句‘办不到’。”
钱四海的喉咙发干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考验。若是给不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案,今日这县衙的大门,他怕是走不出去了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良久,钱四海一咬牙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林大人,可否借笔墨一用?”
林远朝身后的赵铁军递了个眼色。
很快,文房四宝被呈了上来。
钱四海摒退左右,亲自上前研墨。他没有写字,而是在宣纸上,凭借惊人的记忆力,迅速勾勒出一幅建筑的平面图。
图纸画得极为精细,从前堂柜面,到后院库房,乃至角楼暗哨的位置,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最后,他在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假山旁,用朱笔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“惠丰号总号,明面上是三进三出的院子,实则,这假山之下,才是真正的密库所在。”
钱四海指着那个红圈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入口处有三道精铁大门,每一道门,都需三把不同的钥匙同时开启。这九把钥匙,分别由大掌柜陈平、二掌柜和他最心腹的账房先生三人分持。九把钥匙从不碰面,开库时,三人必须同时到场。”
“库内,还有流沙、毒烟等重重机关。强闯,绝无可能。”
赵铁军在一旁听得心头暗凛。这等防御,比县衙的大牢还要森严百倍。
林远看着图纸,脸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看来,钱四爷对惠丰号,很熟。”
钱四海苦笑一声:“每年经我手从惠丰号走的银子,不下百万。陈平待我,如待财神,自然……无所不谈。”
他这话说得坦诚,也等于彻底交了底。
“光有图,还不够。”林远道。
钱四海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。
“陈平此人,贪财,但也惜命。可他身上,有一处软肋,比他的命还重要。”
“那就是惠丰号的信誉。”
“这间票号,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他可以死,但惠丰号的金字招牌,绝不能倒。若是有一日,惠丰号的柜面上拿不出银子兑付汇票,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“他的软肋,就是票号的现金流。”
钱四海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石子,投进林远心中。
现金流……
林远脑中,一个在此时显得无比疯狂的计划,瞬间成型。
他前世在省里,曾旁听过一次关于整顿地方金融秩序的会议。会上,一位从海外归来的专家,用了一个词——挤兑。
用绝对的资本优势,在短时间内集中提现,瞬间抽空一家钱庄的备用金,使其信誉破产,引发所有储户的恐慌性挤兑,最终导致其关门倒闭。
这是商战,不见血的刀。
用来对付惠丰号这种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,再合适不过。
强攻密库,是下下之策,动静太大,后患无穷。
可若是能逼得陈平自己打开库门,调集所有现银来应对兑付危机……
林远的嘴角,逸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。
他看着钱四海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你今日送来的这份大礼,我收下了。”
钱四海如蒙大赦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
“那……我那些不成器的手下?”
“一个时辰后,赵捕头会亲自送他们出城。”林远站起身,“但你要记住,他们是戴罪之身。若是日后,东江府再有什么风吹草动,这笔账,我还会记在你的头上。”
“不敢,再也不敢了。”钱四E海连忙躬身。
“回去吧。”林远挥了挥手,“就当今日,你没来过这里。”
钱四海不敢多言,深深一揖,带着那份图纸,在赵铁军的“护送”下,快步离去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
赵铁军去而复返,看着林远,眼神里满是疑惑。
“大人,就这么放他走了?此人是地头蛇,放虎归山……”
“他不是虎,现在是拴了链子的狗。”林远走到窗边,看着钱四海的轿子在衙门口消失,“一条好狗,用好了,比杀了他更有价值。”
他转过身,对赵铁军道:“硬闯密库的事,不必再想。我们换个玩法。”
赵铁军一愣:“不抢了?”
“不抢。”林远笑了笑,“我们去‘取’。”
他走到桌案前,提笔写下一封短信,折好后放进信封。
“你亲自跑一趟,把这个交给苏氏商会的孙茂。告诉他,让他即刻去见苏清影小姐,就说我有急事相商。”
赵铁军接过信,心中愈发不解。
扳倒知府,怎么又和苏氏商会扯上了关系?
林远没有解释。
他看着窗外,东江府的方向,目光深邃。
陈明远,你以为你的钱袋子固若金汤么?
官场上的死局,有时候,需要用商场上的刀来破。
你用银子买我的命,那我就用银子,来要你的命。
赵铁军走后,林远又叫来了张涛。
“去,找几个机灵点的生面孔,到府城的各大茶馆、酒肆里,散布一个消息。”
“就说……惠丰号票号,因为牵涉私盐大案,不日就将被府衙查抄。”
张涛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大人,这是要……”
“釜底抽薪之前,总要先添一把火。”
林远淡淡地道。
“我要让东江府所有在惠丰号存了银子的百姓,都坐不住。”
一场针对东江府最大票号的金融风暴,已在青林县这间小小的书房内,悄然酝酿。
而风暴的中心,惠丰号大掌柜陈平,此刻还在自己的后院里,悠闲地品着新到的春茶,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,浑然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