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看着面前人的眉眼，半晌，才淡淡吐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仅一个好字，众人皆是一愣，没听明白。
他身子随意地向后靠了靠，目光变得锐利，好似要将苏时愿看穿。
苏时愿直直迎上他的视线。
这道目光，他太过熟悉。
前世，他便总是这般看她。
厌恶的，嫌弃的。
哪怕她拿出儿时二人定下婚约的信物，也被他随手掷在地上，瞧都不愿多瞧一眼。
原来不爱一个人，真的很明显。
这些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，苏时愿胸口发紧，她用力深呼吸，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大夫人徐氏厉声怒斥：“苏氏，你好大的胆子，竟敢做这般不知廉耻的勾当！是要让整个陆家成为满城笑话？是不是你下药，逼着知非来娶你？”
“姨母莫要生气，表嫂也是见大表哥没了，想找个依靠，才会一时糊涂走错了路。”
开口之人，便是陆辞的表妹，他的青梅竹马白芷柔。
“子渊才走了半年，她就耐不住寂寞。我早就说了，她对换婚一事还不死心，早知道就将她重新许配出去，哪里会闹出今日这腌臜事？”
“姨母，会不会有误会？”
徐氏的声音拔高了：“你别替她说好话了，昨夜是她给知非送的鸡汤，早上又有丫鬟看到，一个身形与她相似的人影从墨香居离开。
下人还在她屋子里，找到了她给知非绣的帕子。
那上面绣的情诗，连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婆子看了都面红耳赤。真想不到，堂堂苏家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。”
前世，苏时愿也是在这些铁证面前，默认了爬床之事。可她不承认是自己下的药，却没有一个人相信她。
自此，整个陆府上下人人讥讽，骂她恬不知耻，才使出这般龌龊手段。
可这一世，苏时愿不愿再任人摆布了。
她抬起头，挺直腰板，目光扫向众人，最后直直对上陆辞的双眸。
“二爷，你信我，我没下过药，那碗鸡汤，是大夫人身边的采薇让我端过去的。
我不过是端了几步路的功夫，哪里来的机会下药？
还有那丫鬟看到的背影，府里的姑娘与我身形相似的女子多的是，只凭一个背影又怎能确认，这未免也太过草率了。”
她不认。
只要她不肯承认，便没人可以强行给她安上罪名。
想要坐实，除非陆辞亲口承认，昨夜与他缠绵的人就是自己。
可他心尖上的白芷柔就在这，他又怎么可能当众说出真相。
陆辞眸色深了深，又转动了手上的玉扳指，冷声道：
“你说人不是你？那你说昨夜那人是谁？”
苏时愿环顾一周，目光落到了白芷柔的身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道：“应当是表小姐。”
此话一出，众人哗然，全都看向白芷柔。
苏时愿也看向白芷柔。
她这是要拨乱反正，成全二人的情谊。
白芷柔脸色一僵。
她是陆辞的远方表妹。
白家衰落后，两年前由徐氏接入陆府寄养。
徐氏原本打算替她谋一门好亲事，谁知一来二去，幽州城里竟传起了她与陆辞的风言风语。
徐氏虽说疼惜她，可心里却是瞧不上她的家世。
以陆辞的身份理当迎娶高门贵女，白芷柔这样的出身，当个妾还差不多。
所以这亲事，她不肯松口，便一拖再拖。
白芷柔拧眉看向苏时愿，唇瓣紧紧咬住，片刻之后，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她迈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，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姨母，是我。
昨夜我恰巧途经墨香居，撞见二表哥身中药物，痛苦难捱。我与二表哥本就有情，情急之下，才做出这等糊涂事。”
她抬袖轻拭眼角的湿意。
“至于丫鬟所见的背影，我与表嫂身形本就相近，想来是那丫鬟看岔了。”
她的话音落下，周围传来窃窃私语。
白芷柔说的情真意切，眼泪直往下掉。眉宇间又掺着几分少女情动后的羞怯。
这般情态，任谁看了，都要信上七八分。
前世，苏时愿见多了这副场面。每一回白芷柔故作委屈，陆辞永远都会偏向她。
她磕了一个头，语气清淡：“二爷与表小姐本就心意相通，表小姐这么做，也是情理之中。
如今，既然表小姐已然亲口认下此事，便与我没有关系了。我可否先行退下？”
屋子里，一阵安静。
徐氏皱眉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白芷柔，一言不发，只挥了挥手。
这场闹剧，终于作罢，苏时愿悄然退下。
之后的事，都与她无关。
回到听雨轩，苏时愿的脸色不太好看。秋月见她这副模样，心里担心，赶紧迎了上去。
她拉着秋月的手：“我有一件重要的事，只能托付你。”
“姑娘，您说，奴婢一定办妥。”
“去药铺，悄悄买一剂避子药。”
“啊？！”
小丫鬟惊叫道，却被苏时愿捂住了嘴唇。
她拉着秋月反复叮嘱：“一定要小心点，别让人发现。”
秋月用力点头，悄然从后院角门离去。
屋子里只剩苏时愿一人，她坐在窗边，心绪久久无法平静。
半个时辰后，秋月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回来。
苏时愿犹豫了。
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，便是这一次，她有了岁岁。
她的岁岁多么乖，那么软，那么的懂事，是她那些年唯一的光。
可这个孩子，从出生起便受尽冷淡，嫌弃，最后小小年纪，落得亲爹不救的惨死结局。
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，就是岁岁。
想到这些，苏时愿的眼角都是泪花。
她爱岁岁啊。
可她更清楚，岁岁不是被爱迎来人世的孩子。
她不能让岁岁再重活一遍这样的人生。
苏时愿紧闭双眼，心口疼得发颤。
岁岁啊，别怪娘亲狠心。
这一世，你该出生在幸福的家庭，被父母疼爱，被温柔以待。
想到这些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端起那碗药。
苦味直冲鼻腔，呛得她眼眶泛红。
这一碗药下去，她的岁岁便真的不会来了。
很好。
陆辞。
这辈子你不用再觉得这对母女碍眼，你也不会再有一个你从未爱过的孩子。
“砰！”
房门被人用力推开。
陆辞站在门口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黑漆漆的药汁。
“你在干什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