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素娘把最轻的三袋粮拎了出来。
“斗先别拿走。袋子我收了,粮还没验。”
押粮的兵已经把木斗夹在腋下,听了这话,只好又搁回地上。陆成贵去扶袋口,马六舀米,斗满了拿木片平平刮过去。头一袋见了底,周素娘蹲下去,把袋角里最后一点碎米也抖出来。
“记。”她朝丈夫道。
三袋量过,余下的也一袋袋开了口。马六每倒满一斗,陆成贵便在板上划一道。等最后一斗倒回袋里,周素娘接过木板,把数拢了一遍。
“新来的十五袋,照一袋一石领,少说差一石半。咱们在南岬领下的三袋,还得另开一行。往后谁问起来,省得连这三袋也算成姓吴的还给咱们的。”
“军粮过几座仓,哪袋不短几升?”吴把总靠着树,一边肩膀压得发麻,挪了挪地方,“陆夫人倒惜米,袋角那几粒,也拿斗来量。”
周素娘把木斗交还给押粮的兵。落在膝头的那几粒米,她当真一粒粒捡了回去,这才扎上袋口。
胡有田等在边上。他先前来过两回,看陆家夫妻忙着验粮,都没好意思打岔。这会儿见她腾了手,才问:“屯头,牛和粮算大家的。那八两银子,也放到一处么?”
扛粮的几个人慢慢将肩上的袋子放低了些。二十七口里,除了这八两,他们还没看见第二锭银子。昨夜在礁上冲掉了一袋米,如今斗里又短这么多,再要买粮,钱从哪儿出?
周素娘没有往外掏银子,也没跟他争,只问:“有田,你把话说完。你担心哪一件?”
“我怕的是,几时没了粮,要大家出钱,头一个问到我家。我浑身上下只剩这件袄。到时候拿什么给?”
他说着,把两手往身上一拍。田氏在后头扯了扯他的衣角,大约嫌他当众把家底也掀了。他却没再改口。
“我爹拿自己的八两银子换我下来,吴把总把银子交还我娘,这还是陆家的钱。”陆远道,“今后屯里若要花这个钱,就跟我家借,连本带利几时还,立张字据。你们各家带下船的钱、衣裳和铺盖,也都由自己收着。”
马六正扯绳结,听见“几时还”,下意识拿手背碰了碰胸前那张欠条。胡有田看见了,有些迟疑:“那就只论这十八袋粮?”
“牛、犁、种子、农具也在领状上,一样归大家。愿意合在一起吃的,米放在干处,开火才往外领。你若还要昨晚我答应你的那份,也可以从原先那三袋里量。”
“我两个闺女也跟着你们吃。我想弄清,一天用了多少,得去问谁?往后是陆夫人舀米,陆掌柜写数,写多少就是多少?”
陆成贵的木炭往板上一按,断了个尖。开货栈那些年,柜上少了数,伙计也是关上门才来寻他,哪有人这样当着面问。
“你来跟我量。”周素娘叫住胡有田,“一天轮一家。你不认字,就记住这只碗,一锅舀几碗,几个人吃,自己看得见。谁家那天没赶上饭,得给人家留,别到晚上光剩块刮不下来的锅巴。”
胡有田弯腰捡起那截炭头,在木板背后一下一下划了三道,又拿给女儿看:“要是爹忘了,你就看这个。三袋是咱们从岸上抬过来的。”
大的那个赶紧伸出三根手指。胡有田这才把板子翻回来:“成,头一回我来。”
——
青溪社的人要走时,乌罗叫上陆远,一直走到泉眼下方。
这里的水出石缝以后,沿沟淌出约百步,拐过一块半人高的红石,再往下游去。乌罗让陆远站到红石上。站高了,方才看着连成一片的杂树中间,才显出一条窄窄的取水路来。两边野草都高,唯独这条路上,石头叫人踩得光溜溜的。
陈阿水站在下头替他译:“泉眼南边归你们取水,北边归社里。南坡这面可以下种,过了红石就是我们的山田、猎场。你们搭灶围篱,都给这条路留个口子。”
“立界石要当着两边的人。”陆成贵在后面说,“如今石头现成,什么日子再议,也得说妥。”
“头一场大雨以后再来。”阿水道,“到时候看水打哪儿过,哪一块还能站人。乌罗说,他也不能替溪水答应你永远走眼下这条沟。”
陆远从石头上跳下来。那把作押的斧头还在青溪社的人手里。陆远看了一眼斧头,又看看他们刚拿回来的两把砍刀。
“押着成。斧柄楔子有点松,真要用,记得敲紧。回头还我,可得连头带柄一起还。”
阿水逐句说完,乌罗低头看了看,一掌把楔子拍进去半截,转身领人上山了。阿水却留在谷里,解下身上的小布袋,找了棵能望见红石的树挂上。
“我住两天。自己的粮自己带了。有人过界,我也好当面说。”
陆远回头去看谷口。当初跑掉的两个营兵早该把信送出去了,那五个放下刀的也已搀着伤了脚的同伴上了路。青溪社的弓手一撤,白石屯能拿得出手的,还是赵成武那根缠布的木棍,外加暂时从人家腰上解下来的几把刀。
赵成武果然也在看同一个方向。
“姓吴的继续留下。”他低声道,“四个家丁可以先放回去,传个话,看北堡肯拿什么来换人。”
树下那个左脸有痣的汉子靠得近,竟听见了。
“蒯千总先要问的,怕是我们四个怎么好端端回来了。”
赵成武偏头看他。
“我那一册上,刀、甲、月粮,都在我名字底下。千总亲自点。吴把总可不在那本私册上。”汉子抬了抬被捆在一起的手,“你倒说说,到了北堡,拿什么换他?”
吴把总转过脸:“你少说一句,嘴能烂了?”
那人果然住了口。陆远想起在湿泥上写的那道减数。放回去四个,外头可就又有六十六个了。若不放,这四个人一天不回去报到,蒯成梁便一天记着白石屯。
“我想让他们五个都走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呢?”赵成武问。
“让吴把总把咱们安置在这儿,再送他走。”
吴把总本在活动肩膀,闻言歪过头来:“你带头跑的,叫我安置?”
“南岬的井是咸的。船上拨来的二十七口没饭吃、没水喝,你管屯田,另寻了一处有水的旧屯,把人挪过来开荒。人还在册,粮和牛跟着人走。你回去也好照这个数报。”
“那你给我解绳。”吴把总伸了伸手,“我回去自会报。”
“口说的可不行。”陆成贵从石墙旁走来,将先前两份文书分开摊在膝上,“陆远具领,领状上有他自己的名字。南哨归还粮、种、牛、犁,有把总的花押。便是上头真来查,东西往哪去,都对得上。如今单单少个差遣,这二十七个人为什么从南岬到了这里?还差把总一张札付。”
吴把总眯起眼睛。他看着陆成贵时,倒比看陆远还仔细。
“陆掌柜,你儿子抢了粮,把我按在墙上,连刀都缴了,你还要我给他报一功?”
“开荒是差,日后没种出东西,你只管来问。一个功字,我不给你往上写。”
陆成贵说完,将两份纸拢好,等着。栽在这群流犯手里的事,已有两个人逃出去说了,谁也捂不住。可北堡问起南哨拨下的牛犁粮种,吴把总两手空空回去,难道真照着“叫人抢了”写进官册?
隔了片刻,吴把总又问:“屯放在这里,往后册子报到谁手上?”
“还是南哨。”陆远说,“我带头种地,按季递册。人也仍是这二十七个。把总,朝廷的数总不能少,这句话是你教我的。”
这回吴把总没叫他滚。他朝公文袋抬了抬下巴:“拿纸。”
赵成武伸手替他解开右腕,借着起身,悄声向陆远道:“这张纸挡不住他下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手里有刀,我爹腰上有伤,咱们全家都跑不过他。所以我还想多要一样。他下回来抓人时,得先给自己这颗印找个说法。”
陆远说得轻。吴把总正低头揉手腕,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。
札子由陆成贵执笔。写到“因南岬井卤”,他皱起眉,在“井”字后面空了一格:“盐卤的卤,我倒有些拿不准。”
“就写井水苦咸。”周素娘道,“他吃的是盐,你喝的是水,非要挑个谁都不常写的字做什么?”
陆成贵想想也是,索性重起一张。赵成武看过,将“许其另居”圈出来,叫他改成“暂移屯垦”。许你住在这儿,同派你来办差,两者差了老远。粮亦没照十八石写足,只写随屯移交十八袋,牛两头、犁三副、种两袋,另有原拨农具,实收分量在归还文书旁另计。
写到末尾,吴把总自己伸手,把笔拿了过去。
“仍归南哨节制,屯头按季报册,不得擅离大光岛。”
他写到“不得擅离”,特意抬头看了韩老七一眼。韩老七候在旁边,正要问西海沿岸怎么算,叫阿水一把拉了回去。
“官道昨晚都不敢走,这会儿要把我家门口也写给你?”
“我就想问问车能走到哪儿。”韩老七嘟囔道。
移屯的地方落作“白石沟”。阿水说社里一向叫白石涧,吴把总道:“营里旧屯簿上写的沟。你要旁人认,就照旧簿填。”
陆成贵将第一张札子誊了个副本。吴把总两张都落了名,取出小印蘸足印泥,一一盖过。他将副本收进公文袋,正本夹在两根手指间,等印色略干,才递给陆远。
“陆屯头,好生留着。过几日我还要看,你这上头哪一个字敢吃回去。”
“那您也好生收着。粮还短一石半,我娘记性好。”
四个家丁都被松了绑。陆远做主,把他们四把佩刀中的两把还了回去。赵成武本不肯,陆远朝红石那头偏了偏脸:“我们才答应乌罗,沟外的恩怨各人自己了。让他们有两把刀走山路,免得出点岔子,两头都问我们要人。”
有痣的家丁接刀入鞘,临走还回头看了看谷口。余下两把,赵成武自己收着。
等五个人沿东北山沟走远,陆成贵才捧起札子。上头只写了“二十七口”,连人名都没逐个列。他从头到尾看完,又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。
“在京里,我求了两个月也没人肯听我说一句。远儿,这张且收好。哪日真有个肯听的人,咱们有东西递上去。”
陆远本想说,北堡那边的人还不知怎么想。见他爹把折在一起的纸边都抹平了,便接过来,照着压痕折好,收进衣襟。
——
次日一早,周素娘劈开一块木板,一半记粮,一半记工,靠在灶旁叫人都能看见的地方。
胡有田来得比谁都早,把两个挑水的叫到近前,领他们去看取水的红石。回来时带了一手湿泥,直奔种粮袋子,吓得马六抱住两袋种往怀里一搂:“你先把手擦擦。好容易把种子晾干,你又要往里头抹泥。”
“我就是要看看种子。地选不对,再好的种也得喂鱼。”
陆远昨夜跟胡有田说定,田由他带着人开,牛和农具由马六接手照管。两把斧头中有一把押在青溪社,账上也注了一笔。韩老七带两个人往西探路,找能走车的地方,也替屯里再留意一处水源。
谷口的巡守也在昨夜议过。那时轮到赵成武,他站着没应声。陆远问:“守沟口的人,你能不能替我们排一排?我看了半天,丢过鞋的那一个怎么从咱们人群里绕出去的,我都没见着。”
“他走的是石墙缺口,挤不下两个拿长家伙的,一次放一个就够。岸上那道窄口,要留个能听见沟里喊话的人。”赵成武说完,看见陆远正等着他,“我可没说再当什么总旗。”
“行,就这么交代。有人来,先找你。”
今早陆远再往沟口看,赵成武已经把人分了两处。他自己坐在那道缺口上,正拿根草绳重新缠他的木棍。
溪南那片泥地又平又黑,几个从北边来的汉子把锄头都扛了过去。胡有田走在最后,连锄都没拿,站到一棵歪脖子树底下,伸手扯下枝杈上一团发黑的草。
草里夹着半片树皮、一绺烂藤。他拿给陆远看:“一人多高。等水下去了,才剩这么一道。你看这块地,平,石头又少,谁见了都喜欢。要是我带着两闺女,只剩一口袋种,再好的土我也不肯往这儿撒。”
陆远顺着树望去,贴水那片黑土上果然浮起一层浅红。
【季节性漫水地】
【适宜作季节性水田,当前缺少排水设施。】
坡上另有几块贫瘠砾土,往外才渐渐转为薄土。到红石以南一片缓坡,眼前显出一行【缓坡台地:适宜耕作】。离溪远了些,有一段老埂还在。
“有田,这里你肯下种么?”
胡有田用锄尖掀开一块草皮,蹲下,把土攥紧了再松手。泥团用拇指一顶便分成两块,里头还有湿气。
“这一片行。先往高处开,低处留着,看过大雨再说。”
可三副犁里挑出来的头一副,一下地便往左拧。扶犁的汉子以为遇上了树根,用肩膀硬扛,两头牛接着往前迈步,汉子差点跟着犁把斜飞出去。马六忙把牛吆住。
陆远先没碰犁,让胡有田扶正,他跟着牛走了三步。牛肩受力时,辕头往左一跳;牛停下,那截木头又老老实实落回原处。掰开一看,原来木销只卡住上半截,下边的孔已经磨豁了一边。
“好在没折。锯给我,再找块硬木。”
马六蹲在他身边看:“少东家,你什么时候学会修犁了?”
“我会看东西在哪儿吃力。你再把辕抬一抬试试,光站着看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”
他削了根长些的木销,拿薄木片垫住磨大的半边孔。木销打到一半涩得厉害,他叫停,抽出来削掉高处,换个方向送进去。这一次下端露了头,再加一根横楔,受力时便不往一旁窜了。
马六扶住牛轭问他:“要不你试试?”
陆远也想试。牛蹄踏出几步,犁转过旧田埂,头一道新土翻了上来。他跟着走,才一低头看自己修的销,脚跟便陷进松土里,胸口一下抵在犁把上。马六忙把牛拉住。见他爬起来先低头看那根木销,这才笑出声。
胡有田赶紧来接犁。
“屯头,修得好。你下来吧。”
“话没说完,你笑什么?”
“我怕说完你不肯下来。”
陆远把犁把让给他。胡有田扶上犁把,手腕略微一沉,犁铧便扎到了草根底下。一路走到田埂尽头,黑土整整齐齐朝一边翻开。几个跟在后头捡石头的孩子头回见这么大的蚯蚓,蹲成一圈看,忙得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。
【已完成有效耕作。】
【“农耕”研究完成。】
沿着那道直沟,陆远眼里的坡地渐渐有了界线。哪一处能从泉下引水,哪两道坡脊露着碎石,都比先前看得明白。
【解锁:基础田亩规划、种子筛选、堆肥。】
【白石屯现有稳定宜耕地:四十六亩。】
【按现有人口及工具,首季预计可开垦:十二至十五亩。】
他将眼前几小块能先动手的地认了认。刚才还觉着这道沟挺长,一回身,看见两头牛刚翻出来的一小片土,才知道十二亩落在人肩膀上该有多重。
南坡边缘还亮着一点。
【可采集资源:薯蓣。】
那里尽是杂藤。陆远认得山药端上桌的样子,真叫他从一地藤里指出哪棵能吃,他也发怵。等韩老七从西面转回来,他借了锄,顺着那点标记小心扒去浮土。褐色块根露出一截,外头全是细须。
“锄头往边上让让。照你这样,挖一根得断三截。”
说话的是屯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。她把藤翻过来,又看了看根茎,让人从两旁把土松开。挖出头一根,认清了是山药,她才叫孩子去取筐。
到傍晚,藤下刨出满满两筐,地也翻了半亩。田氏带着两个女儿在溪下游洗山药,泥浆淌下去,细细的白肉一点点露了出来。掌勺的把它们切成小块,跟糙米下在一口锅里。还没煮透就已经有孩子来问,自己那碗里能不能有两块大的。
“谁都别伸手挑,舀着哪块是哪块。”周素娘盛出第一碗。
陆远习惯地伸手来接。周素娘把碗搁在他掌上,往排在前头的小姑娘那儿递了一递。他才醒悟过来,又把碗送到那孩子跟前。孩子两手接住,端去给她妹妹看。她碗里真有两块大的。
陆成贵在记工的木板上刚写完“陆远,修犁半日”。旁边还挤着行小字:“扶犁,二十步。”
“爹,这也算工?”
“不算。下回排人,记着别派错了。”
陆成贵作势要拿袖口擦,陆远拦住他:“留着吧。胡有田那一行,可记准了?那半亩都是他扶着犁走出来的。”
谷口忽然有人喊报,赵成武的饭才吃了一口便搁下了。马六起身便往拴牛的地方走,只听见守口的接着喊:“一个!没带刀!”
来的是个没穿甲的军汉,手里举着腰牌。走过新翻的地时,他特意绕开了那半亩软土,靴子停在灶边。
“谁是陆远?”
“我。”
“蒯千总叫你三日后到北堡点卯。”
陆远推开送到手边的饭碗:“昨日吴把总发了移屯札付。那上头写着,白石屯按季向南哨递册。”
“那一份,千总已经过目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白石屯可以有。这个屯头,得等他亲眼见过了再定。三日后点卯,叫的是你。你不到,南哨的札付他便不认。你们二十七口,仍照逃军报。”
旁边有人抓紧了木勺。胡家的大女儿捧着碗,嘴边还沾着一粒米,回头看看父亲,把到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。
军汉正要将腰牌递过来,忽然记起还有句话。
“千总还叫你带只空袋。”
“上北堡点卯,要袋子做什么?”
“你能叫吴把总吐出来十五袋粮,来见他老人家,总不好叫你空手回去。没袋子,回来时拿什么装?”
腰牌扔过来,陆远伸手接住。正面是“大光营”,翻过来,刻着蒯成梁的名字。等他再抬头,那人已经从坡脚上走远了。
周素娘替他留的那碗还搁在灶边。陆远坐下来,把腰牌放在碗旁。昨天沿着这条山沟回去的四个家丁,他见过他们护着吴把总拔刀的模样。
北堡还有六十二个,他没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