蒯成梁给的船,第一天漏水,第二天折桨,第三天才勉强有了条船的样子。
马六蹲在船舱里,拿木瓢往外舀水。
“这玩意儿也叫船?”
“能浮起来就算。”
韩老七趴在船底听了一会儿。
“下面还有响。”
马六脸色一变。
“哪漏了?”
“不是漏,是有只螃蟹。”
“……”
马六把瓢扔了。
“蒯成梁拿咱们当捡破烂的。”
陆远站在栈桥上,翻看着蒯成梁给的交接文书。
船叫平海七号,船龄十二年。
十二年这个数,多半也是假的。
船舷上有三处补丁,后桅不是原装的,船头还留着一块被火烧过的黑印。两名船匠忙了整整一天,才敢保证它去一趟乌屿不会沉。
至于能不能回来,两人谁也不肯保证。
陆成贵背着手,在船上转了一圈。
“能装多少?”
“一百石不敢,五六十石没问题。”
船匠回答。
“这一趟只买十五石。”
陆成贵看向儿子。
“北堡急着要粮,怎么只买十五石?”
“咱们先前说好的就是十五石。”
“多买一些不行?”
“拿什么买?”
陆远将另一份文书递给父亲。
北堡愿意拿三十石粗盐、两车木料和一批旧铁器换粮。
东西不算少。
可乌屿商户已经得了消息,不敢跟大光营做生意。能不能把盐换成粮,还得看陆家的本事。
陆成贵看完,折好文书塞进袖子。
“我去。”
“您?”
“你会跟海商谈生意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
“等你学会,北堡的人已经开始啃刀鞘了。”
陆成贵踩着跳板上了船。
他的腰仍旧没有好利索,走路时肩膀总是不自觉往右边歪。但上船以后,他看帆、看货舱、看压舱石,动作竟比陆远还熟练。
“以前往辽东送货,家里有三条这样的船。”
陆远提醒:
“那三条船应该比这条好。”
“废话。”
陆成贵瞪他。
“再差也不能往里冒水。”
周素娘将一个包袱递给丈夫。
“里面有两张饼,一包盐。还有一套干衣服,别舍不得换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晚上腰疼,让马六替你揉一揉。”
马六立刻后退。
“东家娘子,我是赶车的,不是郎中。”
“工钱不想要了?”
马六想了想,又往前一步。
“其实揉两下也不是不行。”
陆成贵的脸已经黑了。
陆远本来也想跟着去,顾炉头却坐在一块矿石上,死活不肯让他走。
“你昨晚说让水替人鼓风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今天便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等我从乌屿回来。”
“你若半路沉了,我找谁问?”
陆远看了一眼那条正在往外舀水的船。
觉得这话也有道理。
最终由陆成贵、马六、韩老七和两名船匠前往乌屿。
临开船前,马六又把陆远拉到一边。
“粮换回来,先扣我的工钱行不行?”
“你准备拿粮抵账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别问了。”
“那这趟算不算新工钱?”
陆远沉默片刻。
“算。”
马六满意了。
他爬上船,还不忘冲晒场上的黄牛喊:
“老实待着!别跟别人走!”
黄牛低头吃草,没搭理他。
平海七号晃晃悠悠离开栈桥。
陆远一直等它驶过海湾,才转身去找顾炉头。
顾炉头已经在山溪旁等着了。
他脚边放着三块矿石、一截木头,还有一只破风箱。
“水呢?”
“你脚边不是?”
顾炉头指着那条不过两三尺宽的山溪。
“这点水,洗脚都嫌浅。”
“前两日下过雨,已经算大的。等入冬以后,水还要少一半。”
“那就蓄起来。”
“拿什么蓄?”
“石头,木头,土。”
“人呢?”
顾炉头指向白石屯。
“全屯能干活的男人不到三十。要修屋,要打鱼,要开地,还要守夜。你准备让谁来给你搬石头?”
这个问题陆远昨晚便想过。
他打开白石屯的生产界面。
【当前聚落:白石屯】
【正在进行:修复平海七号】
【可安排工程:扩建住房、修整码头、开垦旱地、修建炭窑、建立试验炉】
每个工程后面都列着需要的人手与材料。
没有一个能够凭空完成。
平海七号修好以后,生产队列空了出来。
陆远将“建立试验炉”放进队列。
眼前的地图随之变化。
山溪、矿石堆和顾炉头带来的破风箱之间,出现了几道浅淡的线。
系统没有替他修炉。
只是将最合适的位置标了出来。
【建立试验炉】
【用途:验证黑石湾矿石能否稳定出铁】
【这不是正式高炉,仅用于验证矿料与鼓风方案】
【建议:由熟悉炉火的工匠主持】
陆远看了看顾炉头。
至少最后这句,系统说得十分客气。
“先不建大炉。”
陆远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起来。
“搭一座小的,试试矿。”
顾炉头蹲到他旁边。
“怎么试?”
“你管炉子,我管风。”
“就靠这只破风箱?”
“不靠人拉。”
陆远在风箱旁边画了一个圆,又从圆边引出几根线。
顾炉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磨面的大轮子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磨盘转得慢。”
“它不用磨面,只管带着风箱动。”
顾炉头用手里的木头在图上划了一下。
“这里接不上。”
“加一根连杆。”
“什么杆?”
陆远又画了一遍。
他中专学的是机电,毕业后修过输送带、减速机和各种不知道被人用了多少年的旧设备。
眼前这东西跟厂里的机器没法比。
可只要是把转动变成往复,道理总归差不多。
顾炉头看了许久。
“真能动?”
“做出来才知道。”
“动得太快,炉子也受不了。”
“那便想办法让它慢下来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会一点。”
顾炉头将木头扔到地上。
“会一点的人,通常最敢祸害东西。”
“顾师傅以前是不是吃过这种亏?”
“我就是那个会一点的。”
两个人对视片刻,顾炉头先笑了。
“行,试试。”
烧砖的匠人姓许。
别人都叫他许窑户。
他听说要建炉,先去溪边挖了几块泥,又跑到山坡下找了半日,回来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寻常砖能烧,耐火的砖烧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泥不对。”
“岛上这么大,没有合适的泥?”
“我才来三天,你当我是土地爷?”
陆远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系统那张大桥式高炉图纸上,“耐火砖窑”仍旧是灰的。
正式高炉暂时建不起来。
好在试验炉不用那么讲究。
顾炉头带着人从破屋里拆出一批旧砖,又挑了几块合适的石料。
赵成武拨给他六个人。
“只给两天。”
赵成武说道。
“两天之后,不管炉有没有影,他们都得回来修栅栏。”
“怕北堡?”
顾炉头问。
“怕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活得挺累。”
“活着总比不累好。”
六个人开始搬料。
周素娘却在半路拦住陆远。
“你准备烧多少炭?”
“不知道,得问顾炉头。”
“我问过了。”
周素娘指着堆在空地上的木炭。
“他说这些不够。可屯里做饭也要用炭,你全拿去烧铁,今晚大家喝冷水?”
陆远这才发现,顾炉头已经把白石屯一半木炭划到了自己那边。
“顾师傅。”
顾炉头正在检查旧砖,头也没抬。
“借一点。”
“借?”
周素娘问。
“炼出铁便还。”
“拿铁烧饭?”
“拿铁换炭。”
“跟谁换?”
顾炉头抬起头,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便先记账。”
周素娘看向儿子。
“你找来的这个人,跟马六很合得来。”
“是蒯成梁找的。”
“那就把账记在蒯成梁头上。”
最终,周素娘只肯拨给他们三日的木炭。
顾炉头嘴里骂着小气,等她走远以后,却又将木炭重新分了一遍。
“够不够?”
陆远问。
“省着点,能试两次。”
“失败了呢?”
“那便说明你的轮子是废物。”
“炉子呢?”
“我的炉不会有问题。”
“您方才还说砖不对。”
“砖不对,跟我手艺有什么关系?”
陆远发现,手艺越老的人,讲道理越有一套自己的章法。
两日之后,试验炉立了起来。
说是炉,其实更像一座腰粗头窄的砖台。
旁边那只木轮则更寒碜。
船匠不在,屯里没人会做真正的水轮。陆远只能带着两个木匠反复修改,最后弄出来的东西一边高一边低,转起来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周围站满了人。
马六他们还没回来,没人敢说这东西一定能成。
黄牛倒看得很认真。
它站在不远处,一边嚼草,一边盯着木轮转。
水从临时修出的沟槽流下来,冲在轮叶上。
木轮晃了几下,慢慢转动。
一根木杆随之起伏,带动旁边的鼓风装置。
呼。
呼。
每转一圈,便送出一股风。
顾炉头原本抱着手站在旁边。
看着看着,手便放下了。
他走过去,先摸了摸木轮,又蹲到鼓风口旁听了一阵。
“这风一阵一阵地,断得厉害。”
“能不能用?”
“勉强。”
顾炉头嘴上说着勉强,人已经开始招呼人往炉边搬东西。
“点火!”
第一炉从上午烧到天黑。
炉口不断冒烟,水轮也始终没停。
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周素娘来过三次。
第一次问什么时候出铁。
第二次问能不能先停下来做饭。
第三次什么都没问,只放下一锅粥。
顾炉头一口没喝。
他始终蹲在炉边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炉子终于打开。
众人围了上去。
里面除了一堆颜色发暗的炉渣,什么都没有。
顾炉头用铁钩翻找半天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矿不对?”
有人问。
“不可能。”
顾炉头拿起一块炉渣,掂了掂。
“风不行。”
所有人一起看向陆远。
陆远也看向那只仍在转动的木轮。
它每转到同一个位置,便会轻轻顿一下。
不是水的问题。
是传动的木杆偏了。
每转一圈,鼓风便会断一次。
断得很短,站在旁边甚至听不出来。
可一天下来,足够把整炉东西烧废。
顾炉头问:
“还能改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吹吧你。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别废话,赶紧动。”
陆远带着人拆下那截木杆。
没有合适的铁件,只能重新调整接口,再把容易偏移的地方固定住。
忙到后半夜,水轮重新转了起来。
这一次,鼓风的声音连成了一片。
顾炉头趴在风口旁听了半晌。
“再来一炉。”
“炭只够这一次了。”
周素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。
顾炉头回头看她。
“若还不成,我明日亲自去砍柴。”
“你这把腰,砍完柴还用不用炼铁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成了再说。”
周素娘将剩下的木炭送过去。
第二炉一直烧到次日中午。
平海七号就是这时候回来的。
船还没靠稳,马六已经站在船头大喊:
“十八石!”
“买回十八石!”
晒场上的人顿时涌向栈桥。
陆成贵最后一个下船。
脸色疲惫,腰也比出发时弯得更厉害,眼睛却很亮。
“爹,乌屿愿意卖了?”
陆远问。
“开始不愿意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跟他们说,盐是白石屯的,粮也是白石屯买的。至于买回去以后谁吃,不归他们管。”
“他们信了?”
“没信。”
“那怎么肯卖?”
陆成贵从袖中掏出一张契书。
“我把北堡接下来三个月送到白石屯的盐,都押给了他们。”
陆远看着契书。
“蒯成梁只答应给咱们三十石盐。”
“所以先买十八石粮。”
陆成贵扫了儿子一眼。
“做生意不是把所有东西一次卖光。得先让人尝到甜头。”
系统提示随之出现。
【首次贸易完成】
【北堡—白石屯—乌屿贸易路线正式运行】
【只要货物、船只与信用仍在,这条商路便会继续带来交换】
没有奖励粮食。
粮食就在船舱里。
一共十八石,一石不少。
“十五石送北堡。”
陆远说道。
“三石留在屯里。”
马六刚好从船舱里钻出来。
“给北堡送粮,谁赶船?”
“你。”
“算工钱吗?”
“算。”
“先记上。”
他话音刚落,炉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。
“陆远!”
是顾炉头。
“滚过来!”
陆远赶到时,炉边已经围满了人。
顾炉头蹲在地上。
面前摆着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黑色硬块。
它的样子并不好看,表面坑坑洼洼,还粘着不少炉渣。
顾炉头用小锤敲掉外层。
里面露出一片沉暗的铁色。
周围没人说话。
“这是铁?”
赵成武问。
顾炉头没回答。
他换了一柄锤子,重重敲了一下。
黑色硬块裂开一角。
顾炉头捡起来看了许久。
“生铁。”
他说。
“脆,杂,也不好打。”
“但是铁没错。”
顾炉头抬头看向陆远。
“黑石湾的矿,能出铁。”
人群一下炸开了。
许窑户挤到最前面。
“真是铁?”
“你再摸就把手烫熟了。”
许窑户赶紧缩手。
赵成武盯着那块铁。
“能打刀吗?”
“不能。”
顾炉头道。
“能打锄头吗?”
“现在也不能。”
马六刚从栈桥跑过来,听见这两句,顿时泄气。
“那能干什么?”
顾炉头想了想。
“能证明咱们没白折腾。”
马六转身便走。
陆远却一直看着那块生铁。
系统界面上,原本暗着的“矿料”条件亮了起来。
【试验成功】
【黑石湾铁矿已经得到验证】
【水力鼓风方案可行】
【文明工程:水力鼓风木炭高炉】
【已满足:矿料、水力鼓风】
【下一步:建立稳定矿场,寻找耐火材料】
系统没有直接送给他一座高炉。
但最难确定的两件事,已经有了答案。
矿能用。
水也能替人出力。
顾炉头拿木棍拨了拨炉渣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“这座小炉子偶尔出一块铁,跟真正开炉是两回事。”
“要建你画的那种炉,得有矿场、炭场、砖窑,还得修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笑?”
“因为这些东西都能建。”
顾炉头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这人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好吹牛!”
马六隔着人群喊了一声:
“他欠钱也是这个德行!”
众人笑了起来。
笑声还没落下,负责在海边放哨的年轻人便从木台上跑下来。
“北边有船!”
“北堡来接粮的?”
“不是!”
那人喘着气,指向海面。
“一艘官船,后面还有两条哨船。”
“挂的是巡按的牌子!”
陆成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赵成武也转头望向北面。
遥远的海面上,一艘高大的官船正在向大光岛驶来。
船头悬着红底黑字的官牌。
系统中的政治事件随之变化。
【大光营清饷案出现新的进展】
【清查官员已经抵达大光岛】
陆远看了看地上的第一块生铁,又看了看正在靠近的官船。
蒯成梁这次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