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灵话音未落,掌心金光轰然炸开。
那是可逆时序、可撼天道的鸿蒙微光,温柔却霸道,硬生生抵住整架飞机垂直下坠的死亡惯性。千钧一发的绝境里,濒临坠毁的机身被强行掰回轨迹,致命失重感骤然截断,从垂直俯冲险险转为倾斜滑翔。
不过一瞬。
三百余人的生死命运,已然彻底改写。
机舱内惊魂未定的机长抓住这一线唯生机缘,紧握操纵杆全力校准航向,将整机从必死绝境中硬生生拽回。
世人皆得侥幸活命,无人知晓,命运从无免费的馈赠。
逆天改命,是这世间最昂贵的交易。
下一秒,无形天道规则倾覆碾压而至。
无人可感知的磅礴威压,死死箍住樊灵的四肢百骸。无声无息,却带着碾碎万物的力量,撕裂、禁锢、掠夺,层层侵袭她的神魂本源。
筋骨寸寸碎裂,经脉如万千利刃绞碾,五脏六腑尽数移位。细密刺耳的骨裂声悄然响起,痛彻神魂。一口鎏金色精血冲破喉间,顺着唇角缓缓滑落,滴染在素白长裙上,开出一朵朵惨烈灼目的血痕。
掌心璀璨金光肉眼可见般飞速消散,逆转乾坤的无上神力,被天道规则层层剥离、狠狠反噬,片甲不留。
樊灵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,眸光清淡无波,只余一抹通透漠然,声线轻哑如风掠残弦:“原来这就是逆天改命的代价。”
她未做纠缠,抬指凌空一划。
稳固的虚空骤然撕裂,一道漆黑幽深的裂缝横亘眼前,晦暗无边,吞吐万物,可葬生灵、可噬光阴。
“罢了。”
一声轻叹坦荡释然。樊灵身形轻仰,素白衣裙凌空舒展,如飞雪零落,无牵无挂,纵身坠入无边的幽暗。转瞬之间,白影沉沦,被黑暗彻底吞没,踪迹全无。
虚空裂缝缓缓愈合,停滞的光阴再度流动。
飞机借着残余惯性重重落地,金属擦地的刺耳轰鸣响彻四野,滚滚浓烟裹挟尘土漫天翻涌。漫长惊险的滑行过后,机身彻底静止,满舱死寂,诡异得令人心颤。
转瞬,救援的脚步声、器械的碰撞声、急促呼喊声冲破烟尘。救援人员破开舱门,本欲直面惨烈的空难,可入目一瞬,尽数僵在原地,满眼难以置信的惊骇——全员生还。
……
混沌黑暗不知绵延几许,嘈杂喧嚣猛地刺破迷蒙,拽回樊灵的神识。
哀嚎、怒骂、呻吟、金铁交鸣,声声刺骨。
她躺在荒芜杂乱的灌木丛中,抬眼是沉云压顶的灰蒙天穹,沉闷压抑,不见半分天光。素白的长裙沾满泥污血痕,狼狈破败,却难掩骨子里的清绝冷冽。
稍稍一动,周身筋骨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神魂如烈火灼烧。残存的微弱神力刚凝于指尖,便被此方天地的霸道规则瞬间碾碎,消散无踪。
天罚反噬未消,修为又遭天地规则封印。
樊灵低声自语,语气淡得没有起伏:“这方天地的规则,压得真狠。”
她撑着身子起身,缓步穿出密林。眼前的宽阔官道,满目血色,触目惊心。
满载重伤兵士的板车连绵不绝,担架血水淋漓,古道浸透了绝望。断肢的士兵蜷缩在路边,气息微弱,眼底尽是透支殆尽的疲惫与无力。战火焚城,苍生皆苦。
一名满脸血污的小兵踉跄狂奔,躲闪不及,险些撞上缓步前行的樊灵。
“让开!快让开!别挡道!”
小兵焦灼的呵斥,话音刚落,抬眼望见她一身素衣、沉静淡然的模样,脚步骤然顿住,满脸错愕,他望着前方硝烟弥漫的城门,又看向逆流而行的樊灵,满心不解:“城外妖兽围城、战火滔天,所有人都拼命往后撤,你反倒往城门走?不要命了?”
樊灵无视他的惊疑,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,落向满目疮痍的城墙,语声平稳无波:“现下战况如何?”
“战况?” 小兵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问话,狼狈的抹掉脸上混杂的血与汗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愤懑,“东城三十多个弟兄全数殉国!西城全靠霍将军亲率死士死守,可妖兽刀枪难透、悍不畏死,我们的兵刃砍卷、血肉耗尽,依旧挡不住攻势!你说战况如何?”
一旁抬着担架、满身风霜的老兵闻言,狠狠咬牙啐了一口,胸腔里满是不甘与悲凉:“拼了命守城的弟兄流血又挨饿,城主府那群高高在上的贵人,却安居府邸,冷眼旁观!”
“何止旁观!”另一士兵攥紧带血兵刃,怒火焚心,“昨日后方补给送达,周家管家竟敢私吞全数粮草!只给前线送了一车馊饭,说粮仓存粮要供奉祖宗祠堂,分毫不分将士!”
老兵双目赤红,胸腔悲愤难抑:“城破则家亡,满城百姓皆会沦为妖兽口粮!几座祠堂、几尊牌位,守得住什么?”
怒骂哀嚎交织入耳,樊灵神色未改,默然侧身绕过奔逃的人群,依旧朝着血色最浓、危机最重的城门稳步走去。
越靠近城墙,血腥与硝烟气息越浓重,窒息刺骨。街边百姓人人绝望,妇人紧抱孩童瑟瑟发抖,老者握锈刀空洞失神,满地狼藉,满目苍凉。
乱世人间,疾苦遍地,凉薄入骨。
骤然间,城楼之上一道染血身影猛地踉跄跪倒。
残破战甲撕裂翻飞,血色浸透周身。落霞城的护国支柱、百战不败的霍将军,力竭坠地,但是仍然艰难的站了起来。
漫天厮杀声陡然暴涨,妖兽嘶吼震天动地,破城之势,已成定局。
樊灵驻足,抬眸望向岌岌可危的城楼,苍白指尖微微轻颤。
她方才逆天救人,身负天罚,修为尽封,早已无撼动乾坤之力。
可下一秒,胸口沉寂已久的莲花印记骤然滚烫灼骨,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金光,于绝境之中,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