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废话，三百块你也不许赖。”
周志远拎起工具箱，嘴里那截烟已经烧到滤嘴。
他把烟头吐进泥水里，鞋底跟上去碾了一脚。
“去老赵后院，叫拖车得加两百，咱们自己拉。”
“前杠拖车钩锈死了，硬拽容易把钩座扯下来。”
林彻跨上自行车，又回头指了指工具箱。
“角磨机和两根高强度卸扣都带上。”
“从老赵后门进去，先用他的千斤顶把车倒出来。”
周志远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转身去搬皮卡上的牵引绳。
七点整，城南的天还没亮透。
老赵的二手车院门锁着，铁链上挂着一层湿冷的水汽。
院子里杂草长到腰间，几块碎砖露在泥地外面。
那台深绿色帕杰罗斜卡在砖堆里，半个车身都沾满了黄泥。
周志远拿千斤顶顶住前桥，抬脚踢了踢右前轮。
轮胎软得贴住轮圈，气门芯旁边还在往外冒泥水。
“气漏光了，轮毂压住冻土，先换备胎。”
“手刹松开，挡位放空，谁也别站车后面。”
林彻戴上线手套，蹲下拆防盗螺栓。
第一颗螺栓纹丝不动，扳手差点从掌心滑出去。
周志远把加力杆递过去，嘴里叼回一根新烟。
“别跟它讲道理，锈死的东西听不懂人话。”
林彻套上加力杆，身体往下一沉。
金属突然崩开，声音在空院子里传出去很远。
周志远抬眼看了看铁门，随后低头继续干活。
二十分钟后，备胎装好，牵引绳挂上副梁。
两根卸扣卡进受力点，周志远还拿扳手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“钩子要是挂歪，车没出来，绳子先抽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彻站到侧面，“你开慢点，先试拉。”
皮卡刚往前动，泥里的帕杰罗只晃了一下。
周志远收油，下来又看了一遍绳子的角度。
他换了个方向，把皮卡车头往左偏了半米。
第二次起步时，牵引绳缓缓绷直，泥浆从轮胎下面挤出来。
帕杰罗终于动了，碎砖在底盘下方滚得乱响。
周志远没有继续加油，等车身摆正后才把速度提起来。
老旧的车被一点点拖出泥坑，车门缝里全是黑水。
半小时后，两辆车停在城南周记汽修厂门口。
卷帘门升到一半，里面已经飘出机油和化清剂的味道。
二十出头的学徒二驴正在擦工位，抬头便看见那台脏车。
“师父，今天三台小保养，还有一台别克换刹车油管。”
“别克你来做，升起来先排空气。”
周志远脱下外套，甩到工具车上。
“螺丝按扭矩打，别拿风炮硬怼，拧断了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柜台电话你接，店里有人找我就说我在忙。”
二驴看了眼林彻，又看了眼那台满身泥的帕杰罗。
“师父，这车是接了什么大活？”
“少问，先把你的活干完。”
二驴缩回脖子，拿着抹布去了外间。
周志远按下举升机按钮，四根撑臂托住帕杰罗的底盘。
电机轰鸣着往上顶，车轮离地后还在轻轻晃动。
林彻站到立柱旁，打开硬壳记录本。
他把日期、里程和车辆冷车状态全部写在第一页。
周志远戴上油污手套，拎着两磅重的小铁锤走到前悬挂旁。
“你记归记，听见不对劲就先问，别回头拿本子跟我争。”
“我只记结果，结论由你负责。”
“这话听着就像要找我算账。”
“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。”
周志远哼了一声，抬锤敲向前悬挂。
铸铁件发出一串清脆的回声，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前双横臂胶套老化，暂时没裂，先留着。”
“下摆臂球头有旷量，铺装路没感觉，碎石路会响。”
林彻在对应项目后面写下检查结果，顺手标了风险等级。
周志远沿着底盘一路往后，敲到传动轴中间时停了下来。
手电光落在吊耳上，橡胶衬套已经脱开一半。
十字轴周围全是红褐色锈粉，转动时还有细小的卡顿。
“这个要换，继续跑会把传动轴打坏。”
“拆车件能不能找？”
“单件不好找，总成库里能掏到，八十块左右。”
林彻写下八十，又在后面补了更换工时。
周志远瞥见那行字，嘴里骂了一声，却没有让他删。
接着他拆下后差速器放油螺丝，黑油流进接油桶。
油液里闪着银灰色碎屑，焦糊味很快散满了车间。
周志远用磁铁在油里带了一圈，磁头上粘满了细铁末。
他把磁铁举到灯下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不是轴承单独磨损，盆角齿打过齿。”
他又找来一把小镜子，照着放油孔往里面看。
“主动齿轮崩了两个齿尖，齿面也有冲击痕。”
林彻合上记录本，目光落到接油桶里的碎屑上。
这意味着后桥内部不能只换轴承，继续拖下去，差速器随时可能抱死。
原本一千八的拆车后桥，眼看就要变成一笔大修账。
“按原厂全套换，要多少？”
“两千五起步，还不算前桥和分动箱。”
周志远把手套摘下来，丢进旁边的废料桶。
“你们账上还有多少钱，别告诉我连工钱都准备赊。”
“两千六百多，母亲留了三千五的维修预算。”
“那就别按原厂全套换。”
周志远拿起卡尺，钻到车底继续检查。
“我去拆车库找猎豹的后桥壳，齿比和这台帕杰罗能对上。”
“主被动齿轮我亲手挑，壳体用原车的，重新调啮合间隙。”
“拆车件一千一，垫片和油封另算，能省七百。”
林彻蹲在旁边，伸手接过卡尺，递给他一支记号笔。
“你先说风险。”
周志远看了他一眼，倒没嫌他啰嗦。
“拆车齿轮有磨损，接触印痕必须在规定范围。”
“装好以后先空载磨合，再测油温和铁屑。”
“前两百公里不能快，后面每五百公里查一次油。”
“只要齿面不偏，日常跑砂石路没问题。”
林彻低头算账，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。
“前桥和分动箱呢？”
“分动箱链条松，但四驱能挂上，先不动。”
“测试路线是砂石和泥地，不是拿车去爬墙。”
“高速四驱够用，别没事挂低速去显摆。”
传动轴十字轴换副厂重载件，三十块手工费。
刹车分泵油封和防冻液也列进去，合计仍压在两千九百五十元以内。
林彻盯着最后一行，手里的笔停了片刻。
预算还剩四百五十块，足够应付临时冒出来的小故障。
“能跑高速吗？”
“八十到一百没问题，别开到一百四。”
周志远把化清剂喷在半轴上，油泥顺着金属往下流。
“我调的齿面接触印痕，差一毫米都过不了验收。”
“真出了问题，责任怎么算？”
“我负责装配，你负责按规矩磨合。”
“你要是超速把它开散了，别拿我的手艺垫锅。”
林彻在方案末尾签下名字，把记录本推到他面前。
“按你的方案做，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后桥合膛。”
周志远扫了一眼签名，拿起撬棍走向副梁护板。
“知道了，林老板，先把你的破车从肚子里掏干净。”
两颗锈死的螺栓被撬棍顶开，护板砸在地板上。
灰尘和泥块一起落下来，林彻往后退了半步。
周志远用手电照进副驾驶座下方的大梁内侧。
那里焊着一组粗糙的槽钢托架，焊口歪得像临时补上的。
托架上固定着一个氧化严重的铁皮密封盒。
两根粗红线从盒里出来，穿过防火墙，埋进座椅之间。
周志远手里的撬棍停住，车间里的声音也跟着少了。
他蹲下来，用刀背刮掉盒边已经发硬的密封胶。
底下露出发黑的铜端子，接线柱却没有松动。
“双电瓶隔离器，手动控制线。”
他伸手碰了碰线皮，确认上面的编号已经看不清。
“防爆继电器，六平方特种耐低温阻燃线。”
“原厂车没有这种走线，后来加的。”
林彻看向密封盒，心里那点预算盘算突然停了。
这辆车表面上破得像没人要，底下却藏着一套为寒区远行准备的电路。
周志远盯着那两根红线，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复杂。
“以前跑高海拔和零下三十度的长线，早上电瓶容易冻死。”
“加副电瓶，是为了让车在荒郊野外还能打着火。”
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，手电光落在林彻脸上。
林彻和他对视几秒，伸手拿过记录本。
“能不能恢复？”
“线还能用，继电器得拆开测，副电瓶舱也要重新做密封。”
“预算里没有这一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志远把撬棍放到一旁，站起身擦掉手上的油污。
他看着那张和旧人有几分相似的脸，许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你准备只跑临江，还是想把这辆车开到更远的地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