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走出办公室时,顾春梅那句“车一米也不准开进来”,还在耳边打转。
许棠抱着电脑站在走廊边,看见他出来,马上迎了上来。
“通过了?”
“七天时间。”
“那就是没通过。”
林彻把退回意见递给她,自己走下楼梯。
许棠扫了一眼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保险、救援、村落合作、食品安全、取暖应急,一个都没少。”
“还少停车、餐饮和医疗点。”
“路线方案快写成县志了。”
“顾主任说得对,车能走,游客未必能安全停下来吃饭。”
大厅门口有风灌进来,许棠缩了缩脖子。
沈知遥收起手机,背着相机包走到两人面前。
她刚才一直在等,显然已经听见了结果。
“拍摄点怎么写?”
“先往后放。”
“没有拍摄点,项目传播效果怎么交代?”
林彻看着她:“先让项目能落地,再谈画面。”
沈知遥没有继续争辩,只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三个人回到工作室,许棠把申报表打印了三份。
林彻拿出路线笔记,在桌上划出四栏。
道路通行,停车区域,餐饮补给,医疗救援。
他又把黑风口、黑河连池老道和双峰驼三个位置写了上去。
每个地点后面,都留着联系人、电话和责任单位的空白。
许棠盯着那几列空格,脑子一阵发麻。
“停车点找谁签字?”
“先确认位置归谁管。”
“地图上只有林场旧路,连权属都没标。”
“那就去现场。”
当天中午,林彻开着帕杰罗沿旧路线复核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,底盘不时传来闷响。
沈知遥拿着相机拍路面,许棠坐在后排对照表格。
第一处停车点在黑风口外侧,路肩宽三米,最多停两台车。
林彻下车,量完路肩长度,又拍下排水沟和边缘积雪。
许棠站在车旁,笔尖落在表格上。
“宣传册写的是六台,要不要保留?”
“不能保留。”
林彻把数量改成两台,又补上停靠时间。
“每辆车不超过十分钟,前车离开,后车才能进入。”
许棠抬头看他:“两台车也要卡到分钟?”
“后面来车没有反应时间,停车数量多一台,责任就多一层。”
沈知遥拍完排水沟,指向山口另一侧。
“那边画面更完整,能不能让游客过去拍?”
“拍摄点和停车点分开。”
“游客下车以后怎么走?”
“步行五十米,领队站在路口,两人一组过去。”
许棠看着他,忍不住说:“你连拍照都要算人流。”
“有人站到路中间,后车看不见,刹车也来不及。”
下午四点,三人回到工作室。
许棠把现场照片插进方案,林彻重新标注停车范围、车辆间距和人员站位。
第二天上午,第一份修改方案送进文旅局。
顾春梅只看了十分钟,就把文件推了回来。
“停车点改了,责任还没有落下去。”
许棠翻到第三页:“位置和数量都有。”
“谁清理积雪?”
“我们团队。”
“游客离车以后谁管秩序?”
“车队负责。”
顾春梅用笔点着表格:“林场护林员要求车辆离开,谁去协调?”
许棠张了张嘴,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排水沟被雪盖住,谁放警示牌,谁确认游客不能靠近?”
林彻把文件拿回手里。
顾春梅看着他:“项目方、车队、林场,三个主体不能写成一个。”
“林场愿意出具停车许可吗?”
“你去问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出具?”
“换位置。”
许棠出了办公室,胸口憋着一股火。
“停车两台车,也要写这么细?”
“出了事故,谁负责,必须一眼看明白。”
“我们现在连油钱都要算,还得挨家挨户找人签字。”
林彻没有接她的话。
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,房贷扣款通知还挂在锁屏上,银行卡余额只剩七十六块。
这趟项目要是拿不到,他那台帕杰罗连下个月的维修费都没有着落。
可顾春梅退回来的每一项,他都没办法说错。
第二天下午,林彻联系到林场值班人员。
对方确认旧路归林场管理,只同意车辆短暂停靠。
林场不负责游客看护,也不承担路肩清雪。
林彻把通话时间、联系人和确认内容全部写进附件。
停车点的责任随后被拆成三段。
林场负责路段管理和现场通行要求。
车队负责车辆停放、游客引导和离车秩序。
游客必须服从现场指挥,不能跨过警示范围。
第三天上午,第二份方案再次送进文旅局。
顾春梅翻到餐饮页,手停在双峰驼那一栏。
“这里写游客午餐由村民提供。”
许棠马上解释:“已经联系过了。”
“联系人呢?”
“在附件。”
“食品安全由谁承担?”
“村民负责。”
顾春梅抬眼看她:“哪位村民负责?”
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响,许棠却觉得脸上发烫。
林彻拿出手机,当着顾春梅的面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后,他逐项询问食品留样、保温、过敏原和餐具清洁。
对方沉默了很久,才说只能提供热饭,拿不出餐饮经营许可,也无法处理游客单独投诉。
林彻挂断电话,把餐饮安排改成自带简餐。
双峰驼村落只提供热水和临时休息场所。
许棠立刻急了:“这样一来,村民没有收入,项目还怎么写带动消费?”
“把能落地的消费写进去。”
“住宿、补给、土特产,全部明码标价,责任人和收款方也要写清楚。”
沈知遥正在整理照片,忽然抬起头。
“黑河连池有一家民宿,能接待十二个人。”
“证照确认了吗?”
“老板发过营业执照照片,应该有。”
林彻看向她:“应该不算确认。”
沈知遥把手机递过去,聊天记录里确实有营业执照照片。
民宿可以接待团队住宿,也能提供晚餐。
最后一行写着,入住游客必须购买一项雪地娱乐项目。
许棠皱眉:“这算什么套餐?”
“先问清楚项目内容、费用,还有游客不参加能不能住宿。”
沈知遥拨通电话,打开免提。
民宿老板回答得很快:“住宿和项目一起做,大家来山里就是为了玩。”
“项目是什么?”
“雪地摩托体验,两百八一人,半小时。”
林彻接过手机:“车辆和驾驶员由谁提供?”
“我们这边有车,出问题按规定处理。”
“什么规定?”
电话那头停了片刻:“合同里会写。”
“合同先发过来。”
“团队还没定,先别把事情问得太细。”
林彻直接挂断电话。
许棠看着他:“这家不能用?”
“合同不完整,责任也没说清楚,不能写进正式方案。”
“可它位置最好,离黑河连池最近,照片也能拍。”
沈知遥收回手机,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。
“项目名单里已经写了这家。”
林彻打开电脑,把民宿名称从表格里删掉。
沈知遥看着屏幕:“你删得倒快。”
“没确认的合作方,写进去就是给自己留坑。”
第四天上午,第三份方案再次送到顾春梅手里。
道路数据、停车照片、餐饮安排和医疗位置都已经补齐。
林彻还附上了沿线卫生院值班电话和车辆分组表。
顾春梅先看道路,再看医疗点。
“从双峰驼到卫生院,二十七公里。”
“路况正常时三十五分钟,积雪后按五十分钟计算。”
“车队有人受伤,谁送医?”
“轻伤由前车送医,后车留在原地维持队形。”
“重伤呢?”
“先联系卫生院,再让救援车辆接应。”
“哪家救援公司?”
林彻看向附件:“还在谈。”
顾春梅把笔放下:“你又回到第一版了。”
“沿途三个村落愿意提供拖车和取暖点,费用按次结算。”
“协议盖章了吗?”
“今天补齐。”
顾春梅翻到最后一页:“民宿呢?”
“暂时撤掉。”
“项目需要住宿,撤掉以后怎么办?”
“换地方。”
“换地方就要重算距离、餐饮和救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春梅拿起红笔,在民宿一栏画了一个叉。
“第三次退回。”
许棠站在门边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路线和停车都改好了,医疗电话也核过了,为什么还退?”
顾春梅把责任表转向她。
“因为你们写了合作商家,却没写商家承担什么。”
住宿、雪地项目、收款方式和投诉路径,全部挤在一张表里。
顾春梅逐项指出问题。
“游客在项目里受伤,谁承担责任?”
“游客拒绝购买项目,民宿接不接待?”
“团队收住宿费,还是民宿直接收款?”
“出了投诉,游客找谁?”
许棠没有说话。
林彻低头看着那张表,心里清楚,最危险的地方已经被顾春梅挑了出来。
他们现在缺的不是一句保证,是一份能让每个人签字的合同。
顾春梅收起红笔:“路线能走,方案不能批。”
林彻拿回文件:“给我三天。”
“七天期限不会延长。”
“够了。”
顾春梅看着他:“罗启明的方案已经补上保险和救援公司的盖章。”
许棠转过身:“他这么快?”
“他有钱,别人可以替他跑手续。”
林彻把文件装进袋子,没有再问。
楼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许棠把围巾拉到下巴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
“问题已经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问题,钱也不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林彻看了她一眼:“先要完整合同,谈不下来就换。”
沈知遥跟在两人身后,一路没有开口。
回到工作室,林彻把聊天记录、项目报价和路线照片放进同一个文件夹。
他在纸上写下三条要求。
住宿和娱乐项目分开收费。
游客可以拒绝额外项目。
项目事故由项目经营方承担。
许棠看完后问:“对方会同意吗?”
“不同意就换。”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,雪线压住山口,黑风口那张照片留在电脑屏幕上。
沈知遥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这地方拍出来确实有东西。”
林彻正在核对卫生院电话,没有抬头。
“等手续齐了再拍。”
沈知遥关掉照片,声音里多了点不甘。
“如果这条路线不能拍,你是不是准备换一个更好看的地方?”